第96 章 我可以学（来自‘爱吃黑酒的JRUA0844’的打赏加更）

“……万望仙师垂怜，收我为徒。”

沈回摇了摇头：“我没有收徒的资格。”

孟章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他身后那个正趴在鱼背上写字的小丫头，迟疑道：

“那这位是？”

“代师授艺。”沈回说。

孟章眼里的光黯了下去。

他低下头，湿透的衣袖贴在手腕上，往下滴着水。

不过他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像是只被抽去了希望，却还没有抽去骨头。

“你不会水，还敢跳进江里。”

沈回忽然开口：“是因为觉得我会救你，还是因为你本就不想活了？”

孟章浑身一僵。

良久，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于是沈回又换了个问题：

“你又为何想要求仙？”

孟章抬起头来，脱口而出：“神仙逍遥自在啊！”

“逍遥自在？”

沈回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觉得我很逍遥？”

孟章点头：“我观仙师乘鱼渡江，遨游江河，往来天地之间，无拘无束。这难道不是逍遥吗？”

沈回摇了摇头：“不过是碌碌奔忙，销一笔旧账。”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神是神，仙是仙，不可混为一谈。山神土地，受香火与庙宇的束缚，不得真自在。”

“至于仙人……这世上如果有十个人说自己是仙，那么有九个都是装神弄鬼的骗子。”

书生闻言却是眼睛一亮：

“还有一个呢？”

沈回面色不变：“还有一个，便是妄自尊大的狂徒。”

孟章怔怔地听着，喃喃道：“那先生你……”

“和你一样。”

沈回说，“只是一个求仙的凡人。不过是恰好走在了你的前头，会些你不会的本事。”

孟章的喉结动了动。

他本已黯淡下去的眼神又微微地亮了起来，小心地问：“那先生能不能收我为弟子，领我入门，也往这条路上走？”

沈回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问了一句：“你会什么？”

“我会抄书，会写文章，还会……”

“会生火做饭吗？”

“……不会。”

“挑水劈柴呢？”

“……也不会。”

“可识得天下水道？”

“只知道峦州的……”

“又看过多少方志？”

孟章张了张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本也不曾看过。”

沈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意思就是，我带上你，还要我伺候你？”

孟章的脸腾地红了。

他攥紧了拳头，袖口的水滴得更快。

沈回本以为他会就此作罢，可这个在水里被淹了整整三回的书生，此刻却梗着脖子没有低头。

他闷声道：“我可以学。”

沈回闻言一愣。

他看了书生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随后他屈指一弹，一道极细的水光从指尖飞出，化作一条指节长短的透明小鲤鱼，摆着尾巴飘到孟章面前。

孟章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小鱼便从他微张的嘴唇里钻了进去。

一股奇异的凉意沿着喉咙一路滑进肚里，又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

孟章想说话，舌头却僵住了，想抬手，胳膊却不听使唤。

他只能瞪大一双眼睛，任由那条小鱼在他体内慢悠悠地游了一圈。

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他体内从头到脚地摸索了一遍，最后才懒洋洋地盘踞在小腹位置。

沈回从翡翠葫芦取出一卷青纸抄本，随手抛了过去。

书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稳稳地落在孟章手里。

“《引气诀》的抄本。拿去练吧。”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练岔了，练死了，可不关贫道的事。”

孟章捧着那卷薄薄的纸页，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翻了几页，借着月光辨认上面的字迹，呼吸越来越急促。

然后他猛地合上书卷，再一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叩头，只是跪在那里，仰着脸望着沈回，嘴唇翕动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话来：

“多谢仙师赐法。”

沈回摇头：“先别急着谢我。若你将来不行正道，仗着贫道传你的东西为非作歹……”

他微微俯下身，声音冷了几分：“那贫道不仅会收回今天给你的东西，还要收点利钱。”

孟章打了一个寒噤，把那卷《引气诀》紧紧攥在手里。

沈回见状，转而又问：“你方才说，你叔父将你养大？”

“没错。”

沈回直起身，语气再次恢复平淡：“你欲随我求仙，你叔父知道吗？他若见你一去不回，可会难过？”

孟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回已摆了摆手。

大鲤鱼无声地掉了个头，朝着来时的那艘巨筏游去。

巨筏已远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孟章看着那道越飘越近的光，张了张嘴，话却没有说出口。

等大鲤鱼重新回到那艘巨筏旁时，巨筏上的骚动早已平息。

篙师们重新喊起了号子，竹楼里的灯火依旧明晃晃地亮着。

竹楼二楼，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扶着窗栏，正焦急地往江面上张望。

他旁边围着几个小厮，七嘴八舌地劝他回屋去，老者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死死地盯着江面。

忽然，他看见了正被一条透明水流托着缓缓靠近巨筏的孟章，猛地一拍窗栏。

“明儿——”

沈回挥了挥手。

那股托着孟章的水流将他轻轻地送到巨筏边，几个篙师七手八脚地把他拽了上去。

孟章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筏面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卷《引气诀》。

他仰头望向江心那条逐渐远去的墨色巨鱼，大声叫喊。

“仙师……”

江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听见。

“仙师……敢问仙师尊讳！”

鱼背上的人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墨色巨鱼甩了一下尾巴，搅起一道数丈高的浪头，然后一头扎进夜色深处，很快就看不见了。

孟章见状跪在筏边，朝那道消失的墨影深深地磕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