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点燃

林青玄第一次参与正式抓捕的时候，心情是激动的。

是那种穿上执法堂制服之后每天对着镜子整理腰带和令牌时反复酝酿的激动，是每天卯时起来练剑时在剑光里看到的那个理想中的自己终于要上场的激动。

长老说这次的目标是个贩卖禁药的老油子，筑基初期修为，在黑水集外围活动多年，手下有五六条下线，专门给散修兜售劣质禁药。

之前的净丹行动抓了他手下两条下线，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

任务难度不大，筑基初期的散修，对上青云宗执法堂的正规弟子，基本没有胜算。

长老派林青玄参与这次行动，主要是让他在实战中积累经验，感受一下真正的执法是什么样子的。

带队的师兄姓楚，筑基中期修为，执法堂首席弟子，也是青玄入堂之后一直带着他的那位师兄。

楚师兄为人严肃，话不多，剑法极其凌厉，在整个执法堂同辈中罕有对手。

行动在黎明前展开。

藏身之处是坊市边缘一间不起眼的土屋，外面布了几道简陋的警戒禁制。

楚师兄一剑就把禁制全劈了，剑气破开禁制之后去势不减，直接把土屋的门轰成碎片。

屋里那个筑基初期的散修连法器都没来得及拿起来就被楚师兄一剑抵住了咽喉，剑尖离他的喉结只差一张纸的厚度。

林青玄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敬，这才是执法堂应有的样子，干净利落，以绝对实力碾碎一切不法之徒。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他心里那股崇敬开始变味了。

那个散修被押出来的时候，林青玄注意到他的状态很不对劲。

面色青灰，眼窝深陷，浑身不停地冒虚汗，走路的时候双腿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受控制的抽搐。

楚师兄面无表情地命人搜查土屋，从床底下翻出来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着几十颗还没出手的禁药。

劣质货，颜色浑浊，杂质含量一眼就能看出来，比蓝魄差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

储物袋里还有一些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炼丹残渣和几本皱巴巴的账册。

林青玄蹲下来查看那个散修的状况时，发现他手腕上的经脉在皮肤下面剧烈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爬。

那个散修忽然死死抓住林青玄的袖子，指甲掐进他的袖口里，用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哀求。

“给一颗……就一颗……求求你们……我受不了了……”

楚师兄皱着眉一掌把他打晕，让人把他拖走，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青玄。

他的表情很严肃，语气带着告诫，“看到了吗？这就是丹瘾发作的样子。蓝魄虽然纯度比这些劣质货高得多，丹毒发作慢一些，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一旦上瘾，人就废了。所以对禁药贩子仁慈，就是对正道修士残忍。你可知那些禁药害了多少人？”

林青玄立正应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地上那些散落的禁药上，跟执法堂资料里描述的蓝魄完全不同。

资料

里的蓝魄是淡蓝色晶体，纯净如冰，药效稳定，成瘾性远低于传统破境丹。

即便如此，师兄说得对，禁药就是禁药。

任何未经宗门批准、未按正统丹道炼制的丹药，不管品质高低，都是禁药。

炼制禁药的人，不管他炼出来的东西多漂亮，都是罪犯。

正道秩序不容挑战。

他握紧了手中的执法令牌，令牌上的青云纹路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青光。

回宗门的路上，林青玄向楚师兄请教一个问题，“师兄，执法堂资料里说蓝魄的炼制手法不是正统丹道，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蓝魄的丹师其实也是高阶丹道高手？”

楚师兄沉默了一会儿，“不一定。资料显示蓝魄的炼制过程中没有丹火痕迹，这意味着炼制它的丹师可能修为很低，甚至有可能不是正经炼丹师。但他掌握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炼丹技术。正因为如此，这个丹师比任何禁药贩子都要危险。一个掌握着禁忌技术的丹师，比一百个普通禁药贩子加起来都可怕。”

林青玄心里咯噔一下。

楚师兄转头看着他，语气忽然变得格外郑重，“青玄，你在天玄宗外围有熟人吗？如果有，多留意那边的消息。蓝魄的源头很可能就在那附近。任何可疑的人，不管是谁，都要上报。”

林青玄点了点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小时候在炼丹阁药园里跑来跑去时，那个坐在角落里对着丹炉发呆的背影。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影子甩掉，觉得自己想多了。

几天后他抽空回了趟家。

这趟回来不是休假，是任务途中顺道经过。

他穿着执法堂的制服坐在饭桌前，柳如烟高兴得合不拢嘴，给他碗里夹满了菜，一个劲地问他执行任务累不累，师兄对他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

林青玄一边吃饭一边讲青云宗的日常，说长老夸他剑法进步快，说师兄们都很照顾他，说他又突破了，现在是炼气九层了。

柳如烟骄傲得眼眶都红了。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青玄忽然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爹，娘，我想跟你们说件事。”他的语气很郑重，是那种少年人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极为正义的事情时特有的郑重，“我现在负责的案子，就是追查蓝魄禁药的那个。师兄说这个案子是今年净丹行动最重要的突破口，如果我能抓住那个源头丹师，就有资格晋升核心弟子。这个丹师害了很多人，他的禁药让多少散修家破人亡。师兄说得对，对这种人的仁慈就是对受害者的残忍。我发誓，一定要亲手抓住他，让他接受正道的审判。”

饭桌上安静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柳如烟夹菜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块灵兽肉在筷子尖上颤了好几下才放进林青玄碗里。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稳，“青玄，你长大了。娘为你骄傲。”

林墨放下碗，直视着林青玄。

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

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林青玄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的郑重，“青玄，

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任何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娘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你要保护好她。”

林青玄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他以为父亲会像以前一样叮嘱他执行任务要注意安全，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话。

他用力点了点头，“爹你放心，我会的。等我抓到这个案子的主犯，我就申请休假，好好在家陪陪娘。”

柳如烟放下筷子站起身去了灶房，“我再去盛一碗汤。”她在灶房里站了很久，灶台上炉火映在她眼睛里，把她的眼眶照得通红。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端着汤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柔。她给林青玄盛了满满一碗汤，“多喝点，在外面喝不到娘熬的汤。”

林青玄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没有注意到他娘指尖微微的颤抖，也没有注意到他爹说完刚才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筷子。

那天晚上林青玄连夜赶回了青云宗。

临走前他特意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这是他小时候每次去后山练剑前都要站的地方。

那时候他爹总会站在这个位置送他出门，嘴里永远是那两句“练剑注意安全”和“别跟人打架”。

他从没想过这两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轮到他来保护这个家了。

柳如烟在院门口目送他离开。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她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林墨走到她身边，把法袍披在她肩上，两个人并肩站了许久，看着远处山道上那个穿黑色制服的少年身影渐渐变小，融入夜色。

林墨先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净丹行动接近尾声了。青玄说他升了职，手头的案子结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

柳如烟没有说话。

“就是蓝魄的源头。”林墨接着说，“他发誓要亲手抓到这个人。”

柳如烟低下头，月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出了一道银亮的泪痕。

她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没有说话。

林墨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然后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月光如霜铺了一地。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第二天一早林墨收到百晓生传来的紧急消息“赵横没死。他找到了雷坤的供货源头，带人连夜突袭，掳走了三名雷坤手下的骨干散修。雷坤暴怒，扬言要屠了血煞帮总部。”

消息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炼丹师公会的特派专员已到达天玄宗，正在与天玄宗执法堂对接。来人身份不详，据说是公会副会长亲自指派的，修为金丹期以上。”

林墨把纸条烧掉，看着火苗将它吞没。

然后转身走向作坊，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他必须在所有人找到他之前，完成赤魄的最终版，完成那件他一直在准备的事。

时间不多了。

倒计时的滴答声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