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千零二章 单向通道

青铜门投影内传回来的第一批画面很碎。

碎到绝大多数低阶机械生命，甚至无法在第一时间判断那些画面究竟属于星空、时空裂缝，还是某种规则潮汐内部。

塞恩没有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天网中枢用常规星图模型强行套入。

他把所有画面按照时间流速、空间弯折、规则色谱与毁灭因子浓度，分成了十七组。

随后又把其中最紊乱的三组，单独封存。

那些画面里，金属侦查球像是在一条没有上下左右的荒凉河道中漂流。

四周没有正常意义上的星辰。

只有无数被时空之力磨平边缘的灰白色碎片，像死去的大陆残骸，又像某些古老通道剥落下来的皮屑。

偶尔，一道暗红色毁灭光弧从远处扫过，整片画面便会剧烈晃动。

有一枚侦查球在传回第三十一沙漏数据后，外壳表面突然出现大面积熔蚀。

它没有遭受攻击。

只是被那片通道里无处不在的时空冲刷，硬生生磨去了外层机械规则。

“不是普通星空。”

塞恩盯着光幕，低声说道。

瓦力站在他身侧，机械眼中不断闪过数据流。

“也不像高等次元维度内部的正常边境区域。”瓦力说道。

塞恩点头。

他当然也看出来了。

这更像是一条被固定了方向的跨时空通道。

荒凉、死寂、漫长，并且没有岔路。

所有进入其中的机械侦查单位，不论从青铜门投影的哪个角度切入，最终都会被通道内部的时空潮汐推向同一个方向。

那种感觉，就像一条早已干涸大半的河床。

水已经不多，但河道还在。

并且它只允许顺流而下。

塞恩很快进行了第一次反向试验。

他让一枚强化过的九级机械侦查核心，在确认自身方位后，强行逆转推进阵列，尝试向来路方向回溯。

结果只坚持了十四个沙漏。

侦查核心内部的时间记录模块便出现严重错乱。

第十五沙漏时，它传回的画面中，自己的机械外壳已经被拉成一条细长银线。

第十六沙漏，那条银线断裂。

第十七沙漏，信号消失。

实验室里，一时间没有声音。

闹钟女孩的时间齿轮投影轻轻转动了一下。

她显然也在关注这次试验。

“反向走不通。”她说道。

“至少以九级机械核心目前承载的时间稳定性，走不通。”塞恩说道。

他没有说绝对不可能。

但这次失败，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若这条通道真是物质星界生命升维时曾经途经的某类特殊夹层，那么按照塞恩当

年升维时的经验，只要能逆向穿行，理论上就有可能触碰到低维度时空。

甚至是物质星界！

这个念头出现时，塞恩眼底的银白色光辉明显深了些许。

他当然好奇，低维度是否只有物质星界？

还是说，在更低层次的时空结构中，也存在着类似高等次元维度之间的平行宇宙？

这个问题，过去没有答案。

现在倒是有一个被证明的事实。

不同时间线下的物质星界，的确存在过！

死寂次元中那支破败文明，便是最好的证据。

只是青铜门背后的这条通道，并没有给塞恩继续追问的机会。

它不允许回头。

至少眼下不允许。

为了排除机械单位自身强度不足带来的误差，洛克随后送入了一名八级毁灭神使。

那名毁灭神使不承担深入任务，只负责在通道中段尝试掉头。

结果比机械侦查核心更糟。

他刚刚逆向飞出数万里，背后毁灭羽翼便被时空潮汐撕成碎片。

不是血肉意义上的撕裂。

而是他存在过的那一小段时间，被通道本身硬生生削掉了。

光幕里，那名毁灭神使上一息还在挣扎，下一息便只剩下一具没有受伤痕迹、却已经彻底失去生命气息的躯壳。

尸骸顺着通道向前漂流，没过多久又被灰白色时空风暴碾碎。

塞恩让天网中枢把这段画面反复回放了七遍。

“它不是阻拦逆行。”

塞恩说道：“它是在抹去逆行者的一部分过程。”

闹钟女孩的时间齿轮投影停了一瞬。

时间系规则的危险，很多时候并不体现在轰轰烈烈的爆发上。

它可以安静地拿走一段经历。

让一名强者看起来毫发无伤，却已经失去支撑自己继续存在的关键片段。

这条通道比塞恩一开始预想的更加麻烦。

它不是死路。

但它把所有后来者，都规规矩矩推向青铜门。

更多侦查单位继续顺着通道前进。

它们在途中看到了大量被时空之力冲刷得只剩轮廓的残迹。

有些像巨型树根，有些像断裂的大陆。还有些，则像被硬生生嵌进通道壁垒中的古老机械残骸。

那些残骸太破碎了。

塞恩只能判断，它们来自不止一个文明。

又过了许久，第一枚侦查球终于抵达通道尽头附近。

画面里，先出现的是一片月白色光晕。

那光晕很淡。

像被无数年时空乱流磨损之后，仍旧不愿意彻底熄灭的一点余晖。

随后，月之古树的轮廓出现在塞恩面前。

它比洛克曾经描述得更加破败。

庞大的

树冠已经缺失了近半。

无数枝杈像断裂的骨骼，在灰白色通道尽头缓缓漂浮。

树身表面布满暗沉裂纹。

一些裂纹里，还残留着极淡的月华。

但更多地方，则被青铜色规则纹路钉死。

那些纹路一圈圈缠绕着月之古树的树身，将它固定在这条跨时空通道尽头。

它像坐标桩。

也像封印楔子。

更像一枚被遗弃在升维乱流中的维度锚点。

洛克的毁灭意志，很快降临实验星港。

他没有本体到场，但猩红色光眸的投影，已经落在了月之古树的画面上。

这一刻，实验室里的毁灭气息明显浓了许多。

塞恩看向洛克投影。

“它还活着。”

“但很虚弱。”塞恩说道。

在塞恩说出这句话时，月之古树残破树冠深处，忽然亮起一枚极微小的月白光点。

那光点维持时间很短。

只有不到一息。

但它的出现，让洛克脚下毁灭黑莲投影边缘，随之荡开一圈极淡波纹。

塞恩立刻捕捉到了这次共振。

“它认出了你。”塞恩说道。

洛克没有否认。

曾经的月之古树，毕竟与他的失乐园有过极深联系。

哪怕如今隔着升维通道、青铜门、无数错乱时空，它仍旧能在洛克意志靠近时，产生一点本能反应。

只是这点反应太虚弱了。

月之古树待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自身存在，已经与青铜门所在通道产生了某种极深绑定。

塞恩很快意识到另一件事。

这些年来，月之古树能帮助洛克和自己锁定青铜门。

反过来，它也很可能成为青铜门内那股毁灭意志，感知洛克的媒介。

坐标从来不是单向的。

只是双方过去距离太远，联系太弱。

如今塞恩把通道一点点搭起来，某些沉睡在门后的东西，自然也能顺着这条线看过来。

“继续前进。”塞恩下令道。

侦查球绕过月之古树一截断裂的枝干，向更深处靠近。

那里，青铜门实体终于出现。

它比投影中更加古老。

两扇门板高得几乎看不见尽头，表面没有任何华丽装饰，只有无数像烧焦裂痕般的毁灭纹路。

门没有完全打开，只是露出一道缝。

可仅仅是那道缝里流出的毁灭气息，便让靠近的三枚机械侦查单位同时发出警报。

其中一枚当场自燃。

另一枚在外壳融化前，把最后一幅画面传了回来。

门缝之后，漆黑深处，有一片暗红色潮光正在缓缓起伏。

像某种庞大时空正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