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上任 你是裴厌辞裴大人?
书名:谋皇X猎宦 作者:椰已
第72章 上任 你是裴厌辞裴大人?
第72章 上任 你是裴厌辞裴大人?
古木阴阴六月凉, 幽花藉藉四时香。
务本坊北抵皇城,西邻兴道坊,南北阔约三百五十步, 东西长约四百五十步, 其西部的国子监面积就占据了半坊之地,与进奏院及众多官员住宅为邻, 其间还能看到不少古今名人留下墨宝碑林。
卯时初, 一道年轻的身影出现在国子监门口。
那人身穿月白色万福字竹纹圆领绸衫, 领口露出靛蓝色一角内衬, 一头乌缎长发拿青玉刻松石卷云小冠半束着, 一双偃月眸子谦谦温润, 清雅矜贵, 细探之下藏锋敛锷, 宿星列卫, 具骨秀神丰之态,若朝阳之云霞。
一个身着白衫的年轻人腋下夹着几本书匆匆往国子监大门走去, 不慎撞到了人, 书卷撒了一地。
“怎么走路的,也不晓得看着点。”那人恼得收拾地上的书卷。
“这位学生, 方才是你从后面撞了我。”裴厌辞道, 在好几个匆忙进去的白衣监生中, 突兀地掺杂了一抹黑影。
熟人。
戚澜头顶和鬓角精心编了两三个辫子纹路,后半截头发与脑袋后的一齐高高束着,拿黑色绸巾绑紧。一袭修身的黑色长袍在关节处嵌着崭新的皮革, 腰间还配着皮质白玉环金丝蹀躞,一路叮当,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是黑衣的侍卫, 看起来像是要去国子监找人打架的,但国子监这种地方,明显不太可能。
裴厌辞不禁好奇他来这地方做甚。
戚澜明显也看到裴厌辞了,乌黑的眼珠子往他的方向滑了一下,又转回去,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他身边,进了国子监。
“你若不挡道,本少爷会撞着你?”那白衣监生大怒,说着就要揪着他的领子,一只手紧握成拳,抬起就要挥向他的脸。
裴厌辞身形微动,练过武的身子比那酒囊饭袋不知灵敏多少,那人连他衣角都碰不到。
“还敢躲?”那人不服气道,“你给本少爷等着!”说着就要冲进国子监找帮手。
才刚到门口,就又撞了刚从里面快步出来的人。
那人身着深绿色常服,一脸威严肃穆,瘦削的身形笔直异常,仿佛戒尺成了精似的。
“站住,”他拦下了人,“见师长不问安,不行礼,徐度,你的书白念了?”
“方司业,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着那人,别让他跑了。”徐度把自己的书塞给他,边跑边警告道,“要是跑了,我让我爹削了你的职。”
说完不待方清都回答,人整个跑没影儿了。
他只好走向裴厌辞,替徐度赔礼。
“方司业不必多礼,裴某今日是来赴任的。”
方清都板肃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愕然,接着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你是裴厌辞裴大人?”
“是。”
显然对方没料到他这么年轻。
“随我来。”
裴厌辞感觉到这人在听到他的身份后态度顿时有所转变。
沈默了大半段路,裴厌辞见他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以为不会与他搭话,突然听他问了句。
“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了。”
方清都眉头皱得更深,眉心的两道褶子仿佛被砸了一斧子似的,留下两道深深的刻痕。
“你就是郑相的义子?”他将“义子”两个字咬得很重。
“是。”
“难怪了。”
他先一步迈进门槛,遥遥指着屋里一个人道:“把委任文书交给他。”
裴厌辞依言走到那边,拿出委任文书和身份证明。
那位博士看了裴厌辞,又似乎不相信般,再三看了文书,道:“你就是那位新到任的国子监司业?”
“是。”
“想必文采斐然,天纵奇才,得陛下看重。”博士惊嘆道。
“那没有,今年端午时节赢了击鞠赛。”裴厌辞笑道,浑不在意那人惊讶后露出的轻蔑。
清流文人自视甚高,在他们看来,皇帝喜欢击鞠是玩物丧志的表现,依靠几场击鞠赛就能轻易拿到六品官职,是他们所不屑的事情。
对裴厌辞这人自然看轻了几分。
这恐怕也是郑清来特意将他安排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依靠救下顾九倾的恩情,裴厌辞一个多月前在皇帝面前要一个恩典,郑清来误以为他会开口要求一个太子侧君的位子,直接说要认他为义子,如此一来,他就是顾九倾名义上的表兄弟,皇帝怎么也不能让违背常论一事出自他口。
等看到裴厌辞得逞了的表情,他才恍然,之前种种,都是这小子误导他的。
他掉以轻心了。
皇帝也大约明白过来裴厌辞的心思,吩咐了一句郑清来,“都认义子了,你就费点心,与崔涯一同商量下,如此良才,可不能埋没了。”
得大宇皇帝亲自任命的一般都是三品以上的要职,他一般不轻易开口赐予官职。由丞相任命的都是三品以下、五品以上的官职。三省六部则拟五品以下百官职位。
皇帝不是让六部,而是让两位丞相亲自拟,可能见郑清来刚认了义子,顺口的一句话,也可能是当时当地心情愉悦,下意识想给个不错的官职,没意识到后续问题产生的影响。
之前击鞠赛赢了的人原本就有一官半职在身,升迁一两个位子大家都开心。放在一个白身身上,一场击鞠赛就给封个五品官,让他出走于皇城与中央官署之间,这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只会在史书上贻笑大方。之后皇帝若回过味来,察觉这事不妥,自然是他们两个为此事担责。
最后两位丞相琢磨着皇帝的意思,给裴厌辞定下了国子监司业这个六品官职。
一来六品官在安京满地都是,司业这个职位说是国子监祭酒的副官,但整个国子监在大宇其实并无太多实权,更加不会惹人註目。当然,六品放在外面却已经是好些人的毕生所求,又显得皇恩浩荡。
二来,之后皇帝若回过味来,觉察出自己下的命令不妥,晓得他们在兜着,自然不会怪罪他们俩甚,反而觉得这事办的好;若皇帝觉得他们阳奉阴违,下令让他们亲自来办,就是要给裴厌辞高官厚禄的意思,他们也有理由——合适的位子暂时没了,而国子监祭酒年逾花甲,即将致仕,他们将裴厌辞安排在副手的位子上,好好锻炼一段时间,等祭酒大人致仕,他自然能升上去。
郑清来和崔涯两相合计,几句话就让吏部出了个文书,将人丢到这里来了。
裴厌辞原本也没想到自己能得个六品官。
看来顾九倾太妄自菲薄了,皇帝明显挺担心他的。
在国子监交完委任文书后,会有专门的职官为他撰写甲历,不日各相关衙署会将誊抄的甲历送至各处甲库封存,日后每年考核、升迁,那份甲历将跟着他一辈子。
门口原本方司业站的地方只有一名监生,方司业一声招呼没打就不见了踪影。
那名监生带他去了日常办公的地方,顺便介绍这里的情况。
等他嘴里的话停下了,裴厌辞也到了地方,那名监生马不停蹄地告辞离开,生怕多跟他待一会儿。
教舍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博士,看起来都很忙碌,几个人瞧见了他这张新面孔,也没多问,打量了两眼后便匆匆离开。
他们还不如多问问几句呢。
裴厌辞百无聊赖了一整日,待到了酉时,伸了伸腰,这才离开国子监。
刚走到门口,没先见着他的马车,反而看到了一个人。
王灵澈端正坐在国子监门口的第二三级臺阶上,夕阳打在他的身上,蒙上了一层蜜橘色的亮影,拉长了他的影子,斜斜地歪在一旁。
“王舍人不在府内念经,怎么抢了我国子监门口石狮子的活儿了。”
王灵澈惊喜地扭头,果然看见裴厌辞走了过来。
“王舍人想找谁,寻人通报一声便是,他们还能拦着王家的人不成。”裴厌辞一向会做顺水人情的事,帮他进去找人这种小忙还是可以的。
“我不想打扰你。”王灵澈抿了抿嘴,眉头眼尾耷拉下来,显得没甚精气神。
原来是找他的。
“有何事可以寻王家的人发拜贴。”不必来这里堵他人吧。
“我不晓得你现在住哪儿,只知道你搬出来了。”
“是啊,改日请舍人到寒舍坐坐。”裴厌辞客气道。
“我能去你家住一段时日么?”
“啊?”裴厌辞愕然,“我们这才见了两三次面吧。”
这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我也知道。”王灵澈俊朗的五官组成一副愁容,有些羞赧,“可我在安京里没甚好朋友了。”
不会之前一时兴起逗了人家一下,这人就以为自己和他关系很好吧。
“我跟爹娘吵了一架,赌气出来了。”
原来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孩。
裴厌辞嘴角抽了抽,越过他下了臺阶,毋离早就驾着马车等在那里。
“王舍人若是没地方去,可以去之前的寺里继续吃斋念佛,现在家里不会有人打扰你了。”
“我出门走得急,没带雇马车的银钱。”
裴厌辞回身塞给他几两碎银和铜钱,再次往马车方向走去。
王灵澈呆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钱,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跟你一起住。”
“王舍人,实在不行你拿着银两去住几天客栈。”裴厌辞摆摆手就要上马车。
咱们真不熟。
“我妹妹许了人家了。”
“不是我。”他可没这样的大舅子。
“是郑家。”
裴厌辞脚步一顿,看向臺阶下站着的人。
王灵澈几步走近,眼睛又红又湿,嘴唇颤抖着。
“算了,上来慢慢说。”裴厌辞一步跨上马车。
王灵澈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二话不说跟着进了马车。
他惊讶地看到马车里多了个人。
方才他俩在马车外聊天,无疏就註意到了,此刻落落大方地露出微笑,朝他行了个礼。
“王舍人。”
王灵澈精神怏怏的,懒懒地应了一声。
“无妨,你就说吧,具体怎么回事?”裴厌辞道。
王灵澈沈默了半晌,把方才给的银两推回去,低落道:“今日郑家来提亲我才晓得,原来我爹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偷偷将妹妹许给了郑家那克死三房夫人的老鳏夫,这不就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虽然只是名义上占了个义子,裴厌辞还是将郑家各房情况都摸了个遍。
王灵澈嘴里的“老鳏夫”是郑相的亲弟,今年已经三十四,娶过三任妻子,个个没几年就暴毙身亡。听郑府的下人说,那位四老爷年轻时流连青楼酒肆,见惯了那些姑娘的百般花样,在家里也经常玩点不一样的,不小心就闹出了人命。
这事大家都不敢往外传,但克妻的名声他是逃不掉的。
“你是说一个多月前?”裴厌辞比较在意这个。
“就在你与我说过我妹妹这事之后不久。”王灵澈道,“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听到风声了,所以提醒我?”
“不是,这只是我的一点猜测。一个下人,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跟我透露这些。”裴厌辞道,“我都及早提醒你了,你就算不信我,也该早点防范,你口口声声说要护你妹妹,怎不见一点动作。”
当初他有这种推断不过是觉得顾九倾应该会靠联姻拉拢王家,以顾九倾清高自傲的性子,估计还觉得郑家女子配不上他,不到他出马的时候,是不会舍得太子妃这么好的筹码的。
但他认为与王家联姻的人,会是郑清来九岁的幼子。眼下需要结为同盟,那便先定下娃娃亲,等郑家三年孝期过去,待男方长大,若结盟破裂,多了去的悔婚情况。女孩大几岁,说是被耽误了几年,也还是可以重新许配人家。
现在变成了郑家的老鳏夫,怎么看这门亲事都没有他设想的那桩好。为人父母,怎么会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他脑海里思虑着王郑两家这么着急的原因,耳畔边传来一阵哽咽。
“你哭甚。”
看着人高马大的,怎么心性这么脆弱。
“他们不听我的。”王灵澈委屈地抬头,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通红,好不可怜,“你能猜出我妹妹会与郑家结亲,能不能告诉我,我爹答应这门亲事的理由?”
“也许,和近来即将施行的新税法有关。”裴厌辞递了帕子给他。
他想起了端午击鞠赛时,顾九倾对他说的话。
郑家会选择支持他,当初裴厌辞还费解。
这么看来,顾九倾应该是说动了王家,两家死对头都归于他的麾下。倘若坚持己见,顾九倾很可能踢掉郑家,直接与王家结盟。现在顾九倾能依靠的世家可不止他一个,郑家有了危机感,不得不选择顺从顾九倾的意思。
而联姻,是两家从敌对走向握手言谈、对彼此都愿意支持顾九倾显示出的最有用的诚意。
裴厌辞简单地与王灵澈说了这事,后者听完怅然若失,仿佛丢了魂一般。
既然上了他的马车,若这般下了马车,之后这人出了甚意外,王家可不得怪罪到自己头上。
裴厌辞想着,待马车停到了门口,他还是让王灵澈进了院门。
从王灵澈的背影中,他仿佛看到了一整个王家。
这位可是王家费力培养出的嫡长子。
这可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无疏和毋离跟在裴厌辞身后一起进了府。
自从恢覆白身后,他便不适合再待在太子府里了。郑清来随手送了他一张地契,那是一处二进宅子,小是小了点,胜在地段好,就在务本坊旁边的平康坊。
之后裴厌辞求了顾九倾的恩典,让毋离和无疏母子跟他一同放出来,转头就将他们三个也该为良籍。无疏娘亲吴娘子现在给他们洗衣做饭,照顾起居,毋离和无疏平日里就去戏院看看越停,偶尔方鸿春也会教导无疏功课一二,经过名师点拨,无疏现在学得也有模有样。
吴娘子将人迎进门,道:“裴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您叫的一桌席面酒楼早就送到府里来了,快快洗了手入座。”
裴厌辞可没忘还有一个人,“王舍人,你也过来吃点吧。”
王灵澈经过一路的缓和,心情已经看起来好了一些,见几人都照顾着他的情绪,没敢太高兴,也才想起今日是裴厌辞上任的第一天。
“你们吃吧,不用管我。”王灵澈心思单纯干凈,一下子为自己扰了他们兴致而感到不好意思。
“来都来了,一起呗,吃不完也是餵狗的,你现在先帮忙吃点。”毋离刚说完,桌子底下的腿就被人踢了一脚。
“说谁狗呢。”无疏暗暗瞪他。
“吃饭,吃饭。”毋离忙低头夹菜。
王灵澈看着毋离,突然问裴厌辞,“当初给你画画像的人,是他么?”
“甚画?”
王灵澈大致描述了下。
裴厌辞失笑,想来当初毋离不慎与其交换画作之人,就是王家了。
“别人画的,就他那胖手,只能举得动筷子。”
毋离鼓着腮帮子直瞪眼,但没有反驳,委屈地应了一声。
得多吃裴厌辞三个鸡爪补偿回来。
王灵澈垂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拉着碗里的一块鸡肉,嘴里嘟囔了一句。
“为何没血缘的人都能比亲人还亲。”
“你咕哝甚呢?”裴厌辞没听清他说的话。
王灵澈抬起脸,疲惫地笑了笑。
朋友,同窗,兄妹,父母……
他也很想感受一下,被人爱着的感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