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购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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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只是为了弥补我的过去◎

谢落默默地站在田坳间，用双手扒住田边的矮围墻，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偷瞄坐在围墻上的叶沈舟。这片田的地势比马路要低，所以从叶沈舟的角度来看，他所坐的墻只是路边的一个小马路牙子，想要去田里的话还得走一个小楼梯才行。

路边有一辆车飞驰而去，掀起了成片的灰尘和泥巴。车上的人顺便开了个窗子朝叶沈舟打招呼，可是他就像没看见似的继续坐在长着青苔的石墩子上，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谢落想如果此时此刻不是正午而是夜晚的话，应该给叶沈舟的背后配一轮高亮的圆月，再加上一瓶酒和一根冒着红点的烟，这样他就和以前那群没事就喜欢装忧郁的大人一模一样了。

虽然他知道叶沈舟现在应该真的挺忧郁的，而且他也不是很想再看见香烟这种东西……

好像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叶沈舟忽然福至心灵地朝谢落这里转来。

谢落赶紧又把踮起来的脚收下去，只露出一个本该理好却还是乱糟糟一团的头发，告诉对方他没有偷跑走。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还傻楞楞地和叶沈舟并排坐在理发店的沙发椅上，想着要怎么理发，结果等来的却是一双极其陌生的双手。

按理说理发的时候理发师自然会用手触摸顾客的头发乃至头皮，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然而对于自己都没有碰过几下的头，他根本无法接受被陌生人触摸，在理发师的手摸上来的那一瞬间也理所当然地炸毛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一股脑地想要从魔爪下逃离，然后便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连带着一系列的物品都被他拉拽倒塌。潜意识里他需要找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地方，于是情急之下他又毫无保留地扑向叶沈舟，企图为自己寻找一个庇护所。

他也不知道他这种心态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叶沈舟跟老板不停道歉，又带着他来到小城最边缘的无人区域后，他好像才冷静下来。

回忆起来，他好像就只是单纯地讨厌人群，讨厌别人碰自己，讨厌烟头，讨厌和过去有关的一切能让他不适的东西，包括曾经走过的那些路……

这样想来的话，他在进入理发店的之前就已经有点不清醒了，脑子也里始终习惯性地寻找路线，途中连叶沈舟不在他身边都没有发现，一直到最后理发的那刻爆发出来。

谢落望着空荡荡的田野，突然发现一直躲在杂草之下的小蛐蛐。

过冬还没有死掉的蛐蛐即使活着也处于一种半死不 活的状态，他轻轻用脚尖踢了踢那只孤零零的小虫子。小虫子在他触碰到的那一刻便诈尸似的迅速跳走，落到土块之间钻进缝隙里不见了。

他沈默了半晌，突然感觉自己也挺像这虫子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喜欢乱拱人，而且还只针对同一个人。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谢落猛地抬头朝路边望去，只见一辆载满了cd的摩托车放着足以响彻一整条街的音乐从小路上一闪而过，又带着宛转悠扬的歌曲奔往更遥远的地方。

“走吧，回家我们自己做饭吃。”

叶沈舟突然从墻上一翻而下，稳稳地降临在谢落身边。

谢落被吓了一跳，想要往后逃跑，又怕自己踩着刚才那只蛐蛐，硬是把自己将要朝后倾倒的身子正了回来。

“怎么了，被偏爱的……”

半句话还没有说完，叶沈舟猝然蹲下`身用双手环过谢落的大腿，硬是直接将人举起来送回到路边。

望着谢落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他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低低的嗓音似乎比刚才歌曲里的男声还要好听上几分。

“好了原谅你了，虽然我也有点问题。”

他本想说完后自己也顺势爬上去回家，结果未曾想到谢落竟然在地上顺手捡了块石子，趁他还在笑的时候直接丢了过来。小石子从他的耳侧飞过去，完美地错过了目标。

合着他怎么折腾都没有事，人家还有心情朝自己丢石子，别人碰一下就炸毛，真的就是路边认主的小野猫呗。

叶沈舟没多计较，单手撑着墻壁也翻了上来，末了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

被偏爱的又何尝只有谢落一个人呢……

回去的路上，谢落还是习惯性的跟着脑子里记忆的路线走着。事实上再往前走就是这座小县城里唯一的一所小学，相隔几条街的位置就是那座酒店。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条件反射般顺着从前回去的道路直走，忘记了真正回家的道路。

路上还有已经放假的学生在四处乱窜，用崭新的姿态迎接新的一年。而他都一一避让过去，熟练得一如他从前做过的那样。

直到他的眼前忽然一黑。

“忘记那些路线吧。”叶沈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不禁想到刚才装满了cd的车上鼓动的音响，“新的路线已经替你找到了。”

“……”

见谢落还没有反应，叶沈舟怕自己的举动过于出格，刚想把捂住谢落眼睛的手撤下，却感到上面一阵湿润。

这是……哭了？

他吓得赶紧拿开手观察谢落的情况，结果就见谢落抹了把脸又恢覆了那扑克脸似的表情，用波澜不惊的目光淡淡地看着他，好像自己根本没有被感动到似的。

“我们去酒店那里看看？”

谢落的表情果然出现一丝裂纹。

“算了，逗你的，我们回去吧。”叶沈舟拉着他的手直接转向回去的道路。

脱敏的事情以后慢慢再说也不迟。

……

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等两人再一次骑着破三轮扛着几箱行礼偷偷回到宿舍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饭点。

所幸今天下午正好有射击的训练课程，现在宿舍里面都没有什么人，否则叶沈舟来回跑了两三趟送东西必然会被人发现，到时候检讨禁闭又是免不了的。

“这衣柜以后左边是我的，右边就是你的了。”叶沈舟站在收拾好的衣柜前指指点点的，“我本来就换不了几件衣服，正好可以塞下你的。”

谢落哦了一声，看上去颇为不满。

“我这不是怕你臟了在房间里乱踩弄臟地板，又不是故意罚你坐这的。”叶沈舟脸不红心不跳地和坐在一旁板凳上被迫抬起腿悬空的谢落解释，“我知道你饿了，我也挺饿的，但是你必须给我洗干凈了再吃。”

他把两只雪白的拖鞋丢在谢落面前，原本塞得慢慢当当生活用品的纸箱现在已经成了堆在门口折迭良好的纸板：“黑的都是我的东西，白的小一码的就是你的，别弄混了。”

谢落轻轻一跃便从椅子上下来，脱了全是泥巴的鞋换上了新的拖鞋。

他眼睛一亮，没想到单是这双拖鞋的脚感就比刚才那双运动鞋好上这么多。拖鞋软软的和他的脚底板充分贴合，走以来便陷下去一点，对比之下，他以前仿佛从来没有穿过鞋子，毕竟那些鞋子穿起来就像是走在布满石子的地面，穿了还不如不穿。

淋浴间里再次响起哗哗的水声，叶沈舟在那头大喊：“进来洗澡，赶紧洗完吃饭。”

谢落有了新拖鞋正开心，彻底忘记第一次洗澡时不愉快的经历，一蹦一跳地走向浴室。

然后他便看见脱得□□的叶沈舟在淋浴头下试水温。

“哎，你跑什么啊回来！”

谢落没跑出几步就被没穿衣服的叶沈舟抓了回来。

“上一次让你一个人洗出事是我的问题，所以我们两个一起洗比较安全。”叶沈舟完全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大开大合顺手把谢落也扒了个精光，而被视觉冲击到的谢落一动不动，任由他动手动脚，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幸好你不怎么怕我，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叶沈舟随手把臟衣服丢进洗衣篮，“你伤口还没有彻底痊愈，暂时用毛巾擦下吧。”

“啊对了，这块白的就是你的。擦身子总会吧，用这个蘸水，挤干，然后朝身上抹……”他自顾自地说道，全然没有发现谢落从刚才开始就没出一声，“你坐这个小凳子离我远一点，小心伤口进水。你看我怎么洗澡的，学一下懂吗？”

“浴室温度是不是太高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他随意抹了一把头发上的水，露出光洁的额头，大背头的造型让他的威慑力看上去远超平时的碎刘海模样。

谢落抱着毛巾捂着身体坐在凳子上疯狂摇头，但是视线根本没有在叶沈舟身上停留片刻。换作是任何一个带他洗澡的人，他都会觉得对方肯定思想不纯，可是面对着叶沈舟，他反而开始反思自己的思想有问题了。

“那就好，如果不舒服了记得和我说，等我洗好了帮你洗头。”

见叶沈舟全神贯註洗澡去了，谢落终于松了口气，开始用毛巾在前面的桶里蘸水，挤干，擦拭身子。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伤口怎么样了，但是腿上包扎的伤口可是看得明明白白。医用胶布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长列，牢牢地固定住下方的纱布。而且胶布倾斜的角度都出奇得一致，足以看出施救者有多么精细。

想到这里，他又不自觉地偷瞟某个施救者。

水汽氤氲，但是根本遮不住什么部位。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水流从对方暖黄的肌肤上缓缓流下，经过肌肉间有序的沟壑。肌肉随着动作不断舒展缩紧，一举一动间都流露出无限的力量，当然还有一种让他心跳不自觉加速的东西。

他以前总是不理解那些大人为什么喜欢光着身子纠缠在一起，不明白那些团成一块的肉有什么好看的，但是这一刻他好像忽然领悟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浴室温度过高的原因，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翻腾，最后朝下方汇集，然后……

“哟，你学得挺仔细？”

远距离欣赏的东西忽然凑近，谢落当即吓得又要朝后倒去。

“小心点，我可看不得你再摔了。”

叶沈舟早就习惯谢落一惊一乍的样子，顺手给他拉了过来，可是起身时视线却不可避免地从某个部位扫过去。

挑了挑眉，他刚要开口就见谢落欲盖弥彰地用毛巾遮住了。

这幅咬着下嘴唇满脸通红的样子倒是比那个会朝他丢石子的人可爱多了。

象征性地捏了捏谢落的耳垂，他背过身关掉淋浴头开始准备穿衣服。

“这都是很正常的，别人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厉害多了。这说明你有在好好重新融入社会……”

叶沈舟越说越觉得这小孩的心思确实挺难猜的，他原本以为那种混乱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会本能厌恶这些不可言说的事物，没想到谢落在这方面挺正常的。不过这样以来，他倒是可以省去再额外教授成人内容的功夫了。

不过始终担心谢落的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们两个都是同性。

等到谢落好不容易自己研究好那些衣服怎么穿的时候，叶沈舟已经站在竈臺前跟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物体大战。走进再看，换了一身白色卫衣和灰色宽松长裤的叶沈舟明显比先前清爽不少，只是他手上在做的是……

一团面粉？

白色的粉末虽然没有四处飞散，但光是零星飘散出来的几团粉末简直像极了那时飘满了雾气的房间，其中还有用于生产加工的机器……

叶沈舟听见动静停下了手上的活，看向来人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想到这身还不错。我也不知道现在小孩都穿什么，就给你拿我同款了。”他把手放在水池边洗了洗，“不枉我提前联系好隔壁衣服店的人提前送来了，不然今天估计还得拖好久。”

说完他又越过谢落跑进浴室里接了一桶热水，拿着另一个空盆和毛巾走来回来。

“你坐这里我给你把头再洗下，顺便再把这头发剪了。”

然而他站着了一会也没见谢落搭理他，反倒是一直对着菜板出神。

“餵。”他开口准备叫人，顿了顿又在下一刻改口，“谢，谢落……”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变扭极了，就好像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说话似的。

不过不管怎么样谢落还是有回应了，开始慢腾腾地挪到他面前坐在那个小板凳上。

“你把头低下来对着盆就好了，小心伤口。”

叶沈舟将毛巾在热水里沾湿后轻轻盖在谢落长到肩膀的发丝，用上面的热水把头发淋湿后，又在手上挤上一点洗发液，开始在头皮上不停揉搓。

谢落一开始还有点抗拒，可是慢慢地便低着头闭眼享受起来。柔软的指腹在神经网络密布的头皮上有节奏地来回揉搓摩攃，按得他的身体一路从头顶酥|麻到脚尖。再加上空气中隐约传来的淡淡草木香，他简直舒服得快要昏睡过去，连刚才偶然回忆起的画面都忘得一干二凈。

其实叶沈舟也是第一次这样给别人洗头，心里一开始还有点害怕自己做不好，可是谢落的表现明显说明他做得还不错。他顺势用毛巾上的水冲洗掉泡沫，藏着污垢的水流顺着头发流进下方的水盆里，汇聚起的水边泛起一圈圈泡沫，又缓缓炸裂开。

随后他又拿出吹风机，开始对着淋湿的头发来回吹动。老式吹风机里吹出来的风还带着些焦糊味，风力也远不如高檔的出风机，但是对于他们两个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剪太短了不是很好看，我技术也不是很好，你就将就一下吧。”

叶 沈舟的声音忽然将谢落从半梦半醒间唤醒，他睁开眼便发现对方拿着一副剪刀朝自己走来。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从前剪刀亮出寒光闪烁的画面，人的□□就像是一张薄薄的纸张一般，被锋利的剪刀剪开。苦不堪言的惨叫声还有随之流出的血液，都是他从前亲眼见证的景象。

“不是，你别怕。”叶沈舟见谢落脸色一瞬间白了下来，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我不可能拿这个伤害你的，相信我好吗？”

他赶紧把剪刀藏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确认谢落真的没有事情后才放下心走到谢落身后着手剪头发的事情。他做的每一步都必须一再仔细，以防谢落再次应激。

喀嚓喀嚓富有节奏的声音响起，一缕缕碎发随之掉落。

叶沈舟手捧那些头发，忽然觉得他其实没有特别修剪的必要。营养不良造成的后果除了过于瘦小的体型，还有稀疏泛黄的头发。他在梳理头发的时候，甚至还能薅下来几簇，要是再剪的话，那恐怕是剩不了多少头发了。

不过为了孩子的脸面着想，他还是把原来乱糟糟的发型尽量修理整齐，这样看上去至少更像是个男孩子了。

倒是他好像明白谢落有时候会害怕的对象了。锐利的剪刀，他刚才未曾留意的面粉，还有最让他恐惧的人群和路线，其实都和谢落过去的经历或多或少有联系。估计在未来很长的时间里他都需要格外顾及这些事物，还要再想办法帮谢落克服这些后遗癥。

“对不起……”

叶沈舟剪完最后一处，乍一听见谢落开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这样说的吧……”

谢落背对着他小声地说话，他并不能看清对方此时的表情。

“你之前也和我说过，而且我实在是……”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明明你对我很好，会耐心地时刻照顾我的心情，也不嫌弃我麻烦，还特地给我准备了很多衣服，又花费很大功夫帮我清洗，为我做饭。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有这样的耐心，医院里的医护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在见到我的那一刻就先被我丑陋的相貌吓跑，又因为我的孤僻不愿意靠近我，只会和其他的人说话。

可是我什么都报答不了，什么都不会，只能被动地接受恩惠，还要让人时刻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某些微小的细节再次出意外。

就连后面一长段话他都难以流畅准确地讲述出来，就只能像一个真正的哑巴一样支支吾吾地完全开不了口。

头顶忽然被狠狠地揉了一圈，脑袋里装满的愧疚感一瞬间被甩开，他抬起头讶异地看着背后弯着腰低头俯视他的叶沈舟。

先前因为身高差距的原因，他大部分时间都只能仰视叶沈舟的下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看过对方的正脸，甚至还是倒过来的正脸。

那双特别的桃花眼弯了弯，漆黑的眼瞳中倒映出他的模样，还有一个格外明显的白色胶布。

“你不用想太多，也不用感到愧疚什么的。”叶沈舟朝他眨了眨眼睛，“我也只是为了弥补我的过去而已，大概吧……”

最后一句话像是安慰谢落，又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亦或是在欺骗自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