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桃枝
书名:条件现实 作者:亭灯
123 桃枝
123 桃枝
◎“你在难过什么?”◎
早就已经跟着叶沈舟偷溜出来无数次,谢落熟练地从铁栏桿中间的缝隙钻进了基地内部,像是一个被布置了科学课作业的小学生似的,兴致昂扬地等待对方把三轮车停好,然后过来一起种那棵小树苗。
“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呢,能不能养活还不一定。”
叶沈舟跳下山坡稳稳地落到小山坳上,又几步登上原来枯树倒伏的位置,一回头便发现谢落紧紧跟在他身后没有掉出半步远。
望着谢落充满期待的神情,他哪里还能再说一句嘲讽的话,捋起袖子便将场地清扫干凈,随手捡起一截还算粗壮的树枝在地上挖了个孔。随后他将带来的树枝种了进去,又用土掩埋好。
“搞定了,以后我们没事来这里浇浇水就行。”
“嗯嗯。”谢落嘴角弯了弯,“它在过去救了我一命,现在换我救它。”
叶沈舟望着这副难得的笑容,忽然想到一个词——童言无忌。
只可惜他们两人一个早就成年了,一个离成年也不远,童年更是一个赛一个凄惨,又谈何童言无忌呢。也许只有在这样闲暇的片刻之中,他们才可以共同弥补永远缺失的童年。
“回去吧,你看你弄得一身泥巴,到时候可别一屁股坐在床上了。”
见叶沈舟走远,谢落也不再欣赏自己的小宝贝,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现在小树枝变成了小树苗,插在泥土中间露出了半个脑袋,好像承载着两人的厚望。
从山坡上跳下的时候,谢落还在心里琢磨着小树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可能会变成原来那样的大树,也有可能不会长得太高,只和路边的小灌木丛差不多,但是无论怎样这都可以算是他第一次培养新的生命,心里难免有些激动。
但是走着走着他隐约察觉到另一边的情绪落差。与他高昂的情绪相比,叶沈舟明明也很正常地在前方走动,并且脚步稳重而有节奏,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他却莫名地觉得对方心里其实没有那么开心。
就像他先前无数次午夜梦醒时,都会发现身边的床铺是空荡荡的,而叶沈舟则一个人靠站在阳臺边,忍受着难熬的睡意对着北方的星空出神。群星闪耀之下,更显得地面上的人渺小而孤寂。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借着被褥的掩护从缝隙里偷瞟叶沈舟,把白日里自己不敢轻易直视的面孔尽收眼底。从与冷静气质完全不相符的红发,到近乎完美的侧颜,还有冬日冷风之下薄薄的外衣和其下隐藏的肌肉外形。
在他看来,叶沈舟明明是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不仅各项成绩极其突出,而且和别人相处的时候,永远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无论是谁都会在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人。
可是偏偏是这样的人,好像也会有自己深藏在心底不愿诉斥于外人的难处,只能通过透风的方式来排解心中苦闷。
所以叶沈舟到底在忧郁什么?
心底这么想着,他嘴上不禁脱口而出。
“你在难过什么?”
叶沈舟刚要迈出空地的脚步一顿,转而回过头来笑看向身后的谢落。曾经一大片碍眼的胶布已经变成一小块遮掩伤口的创口贴,他精心照料的人站在老旧得几乎散发不出多少光亮的路灯之下,皱着眉头反过来开始担心他。
“我只是怕我们回去太晚了被说而已,有什么可难过的。”
好像怕谢落不信似的,他说完又将自己的笑意加深几分,可是对方仍然盯着他,没有一点相信的意思。
“别站着发呆了,再这么臟下去我可受不了……”
他没有接着解释什么,狼狈地转身将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想要赶紧逃离。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这样轻易被一个没有社会经验的人看透,而且眼前的这双眼睛明明只是单纯地看着他而已,他却有一种自己被看透灵魂的错觉。
他从前确实忽略了一点。连他为了生存都可以自发地学习观察周围人的神态情绪,想要让自己尽可能融入正常人的生活,在那种环境下还可以好好活着的谢落又怎么可能会逊色于他。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两个人还挺相似的。
他本以为这样就可以糊弄过去了,可是当他离开时,谢落 却直接拉住他的手,没再让他移动半步。
“你在骗我。”谢落的语气平淡而直率,一如他平时表现出的状态一般。
只是这个人学会了察言观色,却不知道该怎样委婉地说话。
“是,我在骗你。我也不想解释,所以能回去了吗?”叶沈舟讨厌这样被弱者关心的感觉,也不想再拖人下水,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我为了帮你,一整天都在应付人。我很累,也不会再装了,懂了吗?”
“你……”
谢落还想再问,但是叶沈舟周遭的气温已然降低到冰点。就像是有一把尖刀抵在他的喉咙之上,只要他再说一句,那把刀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让他彻底闭嘴。
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只余下冰冷,先前的温柔仿佛都是假象。谢落手上握紧的力道逐渐放松,先前种树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他感到有些难过。
“有些事情不是你有能力管的,乖乖过好你的一切不好吗?”叶沈舟没忍心再回头看谢落的表情,只留下一个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
现在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月色之下,多人吵闹欢腾的声音盘桓在整栋楼内。谢落沿着叶沈舟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进入宿舍楼,却在宿舍的门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房门的钥匙,平时进出都和叶沈舟形影不离,倘若门关上的话,他就会被关在门外。他本以为他们产生矛盾后,他今晚可能没有容身的去处,可是这扇铁制的门没有彻底关上,叶沈舟替他留了一道缝隙。
他轻轻推开门,听见浴室里传来了流水声,某个人丢下的衣服整整齐齐地迭放在门口的洗衣篮里。明明是需要换洗的衣服,可是连衣服的边角都迭得无比方正,褶皱处都被一一抹平,好像下一秒就要拿出去展览似的。
身上没有洗干凈,他要是随便坐下来都会被说上几句,更何况是目前的情况。谢落左右想了想走到阳臺边,听着楼上喧闹的声音,也学着叶沈舟的样子发起呆来。
叶沈舟很快从浴室里出来,似乎朝他这里望了一眼,但是没有说一句话便开始做起了晚饭。谢落其实不是很能理解对方生气的原因,但是自知自己没有什么理,只能默默地钻进浴室也开始洗澡。
房间内一片寂静,谢落出来的时候便看见一碗面条摆在书桌上,而他找遍了宿舍都没有看到叶沈舟的人影。碗架上刚洗完的碗还滴着几滴水珠,某人的外套和鞋子都不翼而飞。
很明显,叶沈舟不想和他说话,直接离开了宿舍。
没由来的恐惧感涌上心头,那碗普通的面条竟然在他的视野里扭曲了一瞬。也不知道是刚洗完澡没有擦拭干凈的原因还是什么的,他感觉身上好像布满了层层冷汗,差一点就要支撑不住羸弱的身体跪倒在地。
扶着墻壁缓了许久,他还是撑着身体坐到桌子前,一口一口地吃起来既干巴又没有任何调味的面条。
他相信只要自己耐心等待,叶沈舟肯定会回来的。
只要等就好……
于是他端坐在书桌前,一夜无眠,也没有等到人。
一直到第二天……
“臭小子下次吵架了别往我这跑,以为我这里是你娘家吗?”李成齐把刚从食堂窗口拿来的早饭连同自己的保温杯一并摆在桌上,“你就放心把他一个人丢着?”
面对李成齐一连串的质问,叶沈舟无地自容。
他以为凭借他的能力可以一直维持一个好哥哥的形象直到自己覆仇成功,但昨天晚上的事实告诉他,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在看到谢落欢呼雀跃的时候,他竟然开始幻想自己同样覆仇成功的模样,可是当他再一想到这一切其实都遥遥无期的时候,他难免会感到焦虑烦躁。再加上一个需要他时刻照顾的孩子,他更是不知所措,难以平衡两者的关系。
抛开所有的附加条件而言,他只是一个个自视甚高傲视一切又缺乏家庭教育的青年,说起话来口无遮拦,做的事情更是肤浅至极。
事实上他不应该跟谢落怄气,更不应该为了逃避之后的相处直接逃到李成齐的住处,在那里凑合一晚后,不光没有睡着反而还在一直担心后悔,只能等第二天清醒过来再回头思考弥补解决的方法。
“你还敢坐这里吃饭?”李成齐敲了敲桌面,属于年长者的威慑力扑面而来,“还不回去?”
这话一出,又让叶沈舟叶沈舟想到从前被李成齐逼着训练的场景,仿佛刻在基因里的恐怖让他被吓得一抖和。咬咬牙回了一句“是”后,他投降似的离开座位,带着新买的早饭往外直奔而去。
“后天除夕,记得来过年啊!”
……
在打开房门前,叶沈舟试想过房间里的很多糟糕情况,比如说谢落也赌气离家出走了,或者房间内的设施都被打乱,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谢落只是安静地趴在桌面上沈沈睡着。他们之前换洗的衣服被挨个晾晒都在外面,收拾好的碗筷也按照他的习惯摆在架子上,整个房间井然有序,就好像他只是离开了片刻而已。
他拉来一个椅子坐在门边,没舍得打扰谢落睡觉,只是出神地望着对方平静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
那张脸现在比以前白凈了许多,甚至还隐约长了一点肉,至少让原来突兀的颧骨不那么明显了,趴下来的时候还会挤出一小块肉来,看上去倒是挺可爱的。而且桌子离门口是最近的,只要他一回来,谢落就能第一时间找到他。
这傻子怕不是昨晚收拾完房间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等他,然后困得不行最后睡在这里了。
叶沈舟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一夜未睡的他此刻也有些疲惫。其实如果谢落不是他中途捡来的,而是邻居家的小弟弟或者就是他自己的亲弟弟的话,他或许会很喜欢这个孩子,可是谢落偏偏是一个和他一样童年不幸生世悲惨的人。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去面对这个孩子,内心甚至在隐隐嫉妒对方可以这么快拥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想到一开始伤到谢落还紧张得不停道歉的自己,叶沈舟不得不去怀疑自己当时到底是真的担心,还是因为怕自己为自己树立的好人形象碎裂了,他其实根本对谢落没有一点好感,不过是长久以来装模作样惯了,才会心软收养对方而已。
或许他的本性就是恶劣的,他是那个男人亲生的,遗传到某些缺点难道不很正常吗?
又坐了很久,叶沈舟在心中开始盘算把人送出去的可能性,他可能还是不太适合带孩子。
可是当他再一次抬眼看过去时,却对上了一双迷茫的双眼。
谢落还没有彻底清醒,眨了几下眼睛似乎在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是假,几道泪痕还残留在眼角,深深刺痛着他的心臟。
“你……”他犹豫着怎样开口,可是下一秒还趴在桌面上的人猝不及防地跳起扑向他。
叶沈舟生怕谢落摔倒了也站起来想要扶着人,却被抱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还没学会几个道歉词汇的孩子只会带着哭腔一味地道歉,把头埋在叶沈舟的怀里抖个不停,看上去委屈极了。
但是他又有什么错呢?
心里一软,叶沈舟轻拍着谢落毛茸茸的脑袋,又舍不得放手了。
他低声哄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也有错。”
“不要离开我,别走……”怀里的人哭得更厉害了。
叶沈舟尝试着把人推开,他实在受不了这样身体相贴的感觉,就好像是他真的有一个家人一样。可是谢落把他搂得很紧,他只能揪着对方的后脑勺强行让谢落和他分开一点距离。
经历过无数苦难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谢落,头一次因为心中支柱的短暂消失哭得泣不成声,哭成一个毫不在意形象的大花脸,连脸侧的创口贴都被泪水浸湿掉落,显露出一大块丑陋的疤痕。
“不离开,不离开了。”叶沈舟实在是不忍心,蹲下`身主动搂过对方瘦小的身体,“我答应你,绝对不会离开你,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好好的,可以吗?”
耳侧传来吸鼻涕的声音,他听见谢落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这次是我的错,以后肯定不会随意离开了。我向你保证好不好?”
叶沈舟不免好笑,他在谢落面前会忘记穿上伪装,而谢落与他在一起时又何尝没有显露出本该属于他的那副早就缺失的属于孩子的一面呢?
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时,也只有两人一起时,他们才会坦诚相待。
“好……”
“后天除夕我做好吃的向你道歉,可以吗?”
“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