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1)

书名:两地烟火(暗恋) 作者:沈南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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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1)

十二月的北京早已冷透,这日傍晚,舒旻在厨房煮了百合鲫鱼汤等林越诤回来。

鱼汤刚滚了第一滚,她接到了林越诤的电话,说他有个应酬,可能要晚些归家。她的兴致一下寥落下来。她将火关到最小,步出厨房,走到阳臺上推开窗子,呼啸的寒风一下灌进开足暖气的屋子。

外面的天成了铅灰色,世界也因此成了铅灰色,远处,更远处的高楼无能为力地沈淖在这样一片百无聊赖的色泽里,整个城市看着像是沦陷了。大片大片的雪幕天席地地从什么地方筛下,凌乱而仓促。她仰着被冻红的脸,眼睁睁看着雪,患得患失地想:她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了,如果哪天失去了他,她将如何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自处?

这样一想,外面的那点寒风就像吹进了她的心里。

鲫鱼汤热了凉,凉了热,三个钟头过去,见林越诤仍没有回来的迹象。舒旻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机械地换起臺来。偏饭点时的节目没一个能看,在沙发上窝了一阵,舒旻丢开遥控器,恹恹起身,朝楼上书房走去。

林越诤的书房是整套房子最富美感的地方,他别具匠心地让人将一整面墻掏空,镶入一个与墻面等大的海景缸,海景缸里用石头和植物做成了缩小版的桂林山水,数百条小海鱼不时结队从那山水中穿梭而过。而那海景缸对面,便是卷帙浩繁的书墻。

舒旻第一次进他的书房,就爱上了这里,只要她单独在家,她总是愿意坐在海景下发发呆,内观自省一番。

她在幽微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又烦躁地起身,下意识地走到他的书桌前。他的书桌上除了公文就是一些经济、管理方面的杂志、报纸,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上。

也许是因为心里不安、焦躁,她头一次产生了窥探他私隐的想法,这个想法刚在她脑海里落种,便迅速生根发芽,盘根错节地长大,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

她缓缓触上抽屉的钥匙,略一犹豫,就将锁拧开。迈开这最艰难的一步,后面的事情便显得理所应当起来。

他的抽屉里堆迭着一些皮革封面的记事本,散放着几枚和田玉印章,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大铁盒。她将铁盒拿出来,拨弄了一下那锁,又拿去耳边晃了几下,里面好像装的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她将那铁盒放回抽屉,随手拿起一本记事本,翻开一看,里面全是些她看不懂的数据。

她快速翻完一本,又换下一本。最后,她拿起最底下那本暗红封面的本子,刚一翻开,她就在本子的透明夹层里看到了一张颇有年月的全家福。

她的目光深深被少年时代的林越诤吸引,照片上的他约莫十五六岁,他站在父母的中间,穿着三中当年的白衬衣制服,静静看着前方,他英俊得近乎精致的脸上,含着一些少年特有的敏感、疏离。

舒旻盯着少年时的他,有些移不开眼睛。末了,她神思恍惚地回海景缸下坐定,支颐暗想当年他们可能有的交集。想到最后,她不免又有些遗憾,没有在彼此最好的豆蔻年华相识,如若她先遇到、先爱上的人是他,那后来的他们会怎样?

良久,她才去看林越诤的父母,仔细一看,林越诤的轮廓和他父亲很相似,但他的五官却随他母亲。他的父母都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是他母亲,秀美得如梦似幻,连生为女子的她,都忍不住一看再看。

感嘆了很久,一个疑问再度冒了出来:相处这么久以来,她从未听林越诤提过自己的父母、亲人,也从未见他接打过给家人的电话。他的父母都去哪里了?难不成都过世了?可是从照片上来看,他们现在也不过五旬左右的年纪,又怎么会双双英年早逝?

她暗忖,日后还是找个机会问问伯父伯母的状况。一念既定,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回夹层,就在这时,一张随意夹在记事本内页的照片滑去了地上。

舒旻捡起一看,心猛地惊了一下。

那是一张林越诤和一位年轻女孩的合影,合影的背景是大名鼎鼎的康桥,照片上,林越诤穿着材质精良的休闲西装,姿态优雅从容,那个女孩则穿着粉嫩嫩的卫衣,双手挽着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

舒旻的心悸得厉害,目光从她挽着林越诤的手移回她脸上,女孩长得很可爱,一双灵动的黑眼睛里不见人间疾苦,亦不见半点机心,清清浅浅,一看就是那种自小被捧在手里长大的女孩。

舒旻的手不自觉轻轻握了起来,连带秀眉都微微蹙起。突如其来的阴云笼上她的心头,她忽然有种不安全、不确定,甚至于恐惧的感觉!

她忽然不再那么确信,那个会永远站在阿诤身边的人是她。

眼泪猝然地就那么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她惊醒地听到楼下传来开关门声。她匆匆将照片、本子放回原位,擦去眼周围的泪痕,往门外走去。

正在玄关处换鞋的林越诤抬头见舒旻脸色苍白地从楼上下来,心疼地皱起眉:“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他看向饭厅,见上面饭菜丝毫未动,心又痛了几分:“以后我回来晚,你就别等我吃饭了?”

舒旻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木木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去他落了些雪珠的大衣上,哀哀地说:“你说的‘以后’,是指多久以后?半年?一年?两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一生一世?”

林越诤诧然轻轻推开她,抬起她尖瘦的下巴:“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舒旻含泪幽幽看着他,这一刻,久违的委屈感再度爬满她的心头。林越诤抬手抹去她眼眶里溢出来的泪水,牵着她,将她带到衣帽间的妆镜前。

顿了一下,他从西裤兜里拿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舒旻本来已经跌坠去谷底的心,一下子被这个盒子吊了起来——那是什么?会不会是……

她正在忐忑地猜想,盒子“嗒”的打开,一大粒华光璀璨的粉色钻石躺在黑色的稠面上,那粒钻石不小于五克拉,被一群五十分的小钻簇拥着,构成一只足以让所有女人心动的奢华吊坠。

然而,舒旻的目光却在那流转的宝光中暗了下去,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借机肆无忌惮地坠落。

她掩住唇,轻轻推开林越诤前来拭泪的手,抽噎着说:“不要紧,我只是太感动……”

为了证明她没撒谎,她踮起脚,主动地吻他。吻到他情动……

夜半,林越诤冲完澡,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背后的抓痕。回到卧室时,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指甲剪,握起舒旻的手,淡淡说了一句:“你该剪指甲了。”

说完,他轻抿了唇,认真地就着她十根指头剪了起来。

那一刻,舒旻飘摇不定的心竟又稳住了,她不遑他瞬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也许他们的爱情是安全的,这样琐琐碎碎的或许就很快到了白头。

月中,林越诤携eva和几个高层飞赴香港融资。几年来的运筹帷幄终于给他带来了巨大回报:鸿宇十一月前的销售额已破百亿,预计未来四年年增长率将不低于百分之三十,为了顺利拿下“北欧新城”的项目,他决定提前实施扩张计划。

抵港后,他同eva马不停蹄地会见各路投资人,接连数日忙碌,殚精竭虑的他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半月后的一天,天刚蒙蒙亮,心里有事的林越诤就醒了,他冲了个澡便用电话叫醒eva,让她通知那几个高层,准备就昨天未谈完的事情开个小会。eva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用朋友的口吻抱怨他是工作狂,心里却是欢喜的。工作狂,尤其是那类行之有效的工作狂,在eva眼里看来都是性感的,何况那人是林越诤?

考虑到宾馆的早餐部、会议室都还没有开,eva建议他找家茶餐厅一边过早一边议事,林越诤略一想就接纳了这个非常理想的建议。

一行六个人,个个都是上司,eva只好亲自开车,绕着城跑了半圈到尖沙咀,以她的经验找了一家非常地道的茶餐厅。一行人进了雅间,在eva的全权负责下点好了吃的、喝的,这才围坐在一起议事,议的不过是手头上准备收购的几家a股上市公司。

早茶备好送来时,事情才刚谈到了点眉目。eva知道林越诤的喜好,知道他吃不惯咖喱和重口,给他要了一份清清淡淡的燕窝杨枝金捞,两只奶黄包外加一份招牌双皮奶。

见了满座美食,其余几个高层顿时来了兴致,被迫早起的怨念被满室异香一扫而空,各自就着食物大快朵颐。吃着东西谈事情,气氛顿时活跃了些,彼此发表起意见来也不再那么保守。

见林越诤只坐着凝神听,好像对食物完全没兴趣,eva忙柔声劝说:“林总,这些东西趁着刚上桌的新鲜劲吃最好。”

林越诤若有所思地拿勺子舀了点双皮奶,往嘴里放去,不料那勺东西刚入口,他表情骤然一滞。

时刻留意他表情的eva心里一紧,还以为有什么状况,刚准备开口,却见他连日来阴翳深沈的眼里乍然透出一点暖意。

她压下到嘴边的话,不解地看着他的神色,但见他又舀起一勺双皮奶,细细品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他嘴角竟不禁噙起了一丝难以自抑的微笑,他像是整个人都陷进某种温柔里去了,连周围人的语声仿佛都入不了他的耳。

他在eva探究的眼神里翻出手机,飞快地摁了起来,竟然是在发短信!

eva的眼镜都快跌破了,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还会和什么人发短信,他一向都是个耐心不佳的人,无论什么事情,都是打电话直说,发短信这种迂回且浪费时间的事情,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因此,当他回国后过第一个春节,接到四面八方的短信时,从容如他竟烦到想摔手机,最后,他一个电话把留在北京过年的她招了过去,帮他足足回了一小时短信。作为报答,次年一开工,他就给她涨了薪水。

发完那条看似不短的短信,他才又把註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食物上。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eva敏锐地发现,她的老板平均每隔二十分钟就会下意识地拿手机来看一眼。

舒旻八点钟醒来时,发现手机里居然躺着一条来自林越诤的短信,她起初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好一会儿领悟到,他可能有事要找她,但又不想吵醒她睡觉。猜想着,她打开短信一看,心里“砰”的一响,像有什么美好的东西轰然炸开。她抿嘴笑着,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那短信上,献宝似的写着一句:发现了一家非常地道的双皮奶,在想怎样才能让你也吃到。

她没想到他居然记得她爱吃这个,她不过是有天陪他吃早餐时,一口气吃掉两碗而已,他却记到心里去了。

想了想,她在键盘上按下一行字:那你现在想到了没?

正在开会的林越诤敏锐地发现桌上的手机亮了,正在听报告的他情不自禁地打开手机一看,微微一笑,快速回了一行字:“来香港吧,我带你吃。”

舒旻强忍住笑,回:一碗双皮奶就想骗我去香港?

不久,她就接到回覆:过来陪我吧,很想你。

舒旻顿时红了脸,连带着两只耳朵都发起烫来,他说他想她,这世界再没有比这更有诱惑力的召唤了,下一秒,她的脑子已经快她一步想着怎么订机票、怎么去香港了。

犹豫了一下,她回道:后天开始放元旦假,我明天晚上的飞机过来。

于是,远在香港的林越诤一扫深沈,破天荒地在人前露出了一个如沐春风的笑容。

舒旻抵港时已是晚上十点,正在人群里逡巡着找他身影的她,忽然被一只臂膀拉去了背人处,她惊叫一声,还未来得及回身,整个人就囫囵地落进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里。鼻端传来他熟悉的味道,她心重重一跳,“阿诤”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已经被他抵在柱子上堵住了唇。

整个世界狭窄得好像只容得下他们两人一般,舒旻溢出一丝哼声,眩晕地张开唇,湿热的舌彼此纠缠在一起,他一边吮吸着她,一边加重手臂的力道,似乎要将她融入胸膛。

良久,他将移开唇,将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她的头顶,声音低哑地说:“我想你,一想到你,一刻都在这里待不住。”

舒旻只觉得身心都成了化开的巧克力,好不容易出了他的怀抱,她定定看着他越发清隽的脸庞,冷不丁见他瘦了一圈,眼泪霎时泌了出来,她哽咽着伸手摩挲着他的脸,眼里又是爱溺又是嗔怪。连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自从和他在一起后,就变得异常脆弱、敏感、患得患失。

一路风驰电掣地回到宾馆,进门后,林越诤迫不及待地将她拦腰抱起,一边吻她一边往床边走。半个月的分离对他来说,太过煎熬。舒旻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几乎窒息,直到整个人陷落在床上,她的胸腔里才涌进一些新鲜空气。

但那也只有一瞬,很快,他炽热的唇便贴了上来。她忍不住发出短促的轻呻,迷乱地叫着他的名字。

早上,他先她醒过来,他见舒旻小动物一样攀在他身上睡着,一颗心软得不像话。

他支着头,侧身端详她,白瓷般干凈的脸上光泽流转,她的头发比之前长了很多,凌乱地铺散在她胸口、肩上,显得她小脸楚楚动人,肤光白得发亮。在心里暗暗呢喃着“我的小女人”,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头发往下移动。

舒旻睫毛微微一动,唇边浮出一丝浅笑,那笑里透着全心全意的熨帖。一副小扇子似的睫毛随着那绽开的笑,轻轻颤抖,像是挠在他的心头,麻麻痒痒的。他嘴角衔起一丝介于男孩与男人间的坏笑,手指滑到她光滑的腰际,似有似无地挠了一下,激得装睡中的舒旻一阵鸡皮疙瘩,两人搂着笑了一会儿,渐渐都平静下来,冥蒙的晨光里,床头灯橙黄的光下,她一双染着爱欲的清亮眸子让人魂动。他缓缓凑近她,彼此的鼻尖和唇瓣轻轻摩擦,他迷蒙着眼神,低低唤着她的名字,在那蚀骨的温存里,舒旻几乎以为会从他嘴里听到那三个字。然而,那也只是她以为。

林越诤忙完回来时,已经是十一点,穿着睡衣吃零食看电视的舒旻听见门响,眼睛一亮。门开后,门外站着的另一个人却将准备飞扑上前的她按回了沙发里,她不自在地望着门口的eva,微微一笑。

盘着长发,着一身淡蓝宝姿的eva先是一怔,难以置信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才又落去她脖子上。觑见她脖子上盖都盖不主动点点红痕,她眼里卷起一阵狂澜。她定了定神,回头看住林越诤,似笑非笑:“林总越发有闲情逸致了。”

说罢,她将手里的报告交给林越诤,招呼也没打一个就回自己房间了。

林越诤并未将她的反常放在心上,丢下文件,像抱孩子一样将舒旻从沙发里捞起来,把她扛到门口放下,为她穿上鞋子。

驱车带她去了那间茶餐厅后,林越诤见她连吃两碗还露出那副不知餍足的样子,便笑着将自己那碗递给她,又将她面前的两只空碗移到自己面前。舒旻不解地看他,他侧过脸去一笑,说:“当是我吃的,旁人看着好看些。”

舒旻气结:“之前哄我来吃,现在又嫌我吃得多。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沈吟了一会儿,出神地说:“那天吃的时候,总觉得坐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有天得闲,一个人绕着维多利亚港走了圈,又觉得,我应该带你来看看。”

舒旻咬住勺子,没有答话,眼底一片晶亮。

林越诤向董事会告了整整两天假,陪舒旻上上下下将香港玩了一遍,他给舒旻开了一张信用卡,由着她刷,但舒旻从骨子里不愿意挥霍他的钱。

两人逛到午后,她见两手空空实在没办法向林越诤交代,便进了一家珠宝店,买了几样首饰。她是他的女人,花钱为他撑门面,于两个人都是有所得的。等林越诤从洗手间出来,见她耳朵上有两粒蓝宝在闪光,脸上果然流露出了些愉悦、满意的神情。

入夜,舒旻提议想去庙街逛夜市,林越诤不忍拂她心意,开到油麻地,远远地泊了车,牵着她一路步行到人潮里。

嘈杂的自由市场,一个挨一个的地摊,摆着品类繁多的化妆品、千奇百怪的古玩玉器、五花八门的八卦杂志、花花绿绿的零食点心,以及千篇一律的纪念品,小贩用荒腔走板的普通话向他们拉着生意。再往前行则更加熙攘,灯火通明的长街上,密不透风地摆着小吃排挡,卖着炸大肠、碗仔翅、鱼蛋,墨鱼丸……他们牵着手,顺着人潮挤到榕树头,方才喘了口气。前方又有唱戏的、算命的、卖药的,舒旻同身边的男人挤在密密匝匝的人群里,听着抑扬顿挫,市井气到骨子里的粤语,一时心生错觉,觉得自己和他站在旧小说的本子里、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电影里。

在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她不再是她,他也不再是他,都只是无名的人,都只是这人生逆旅的过客,她携着他微微汗湿的手,热切地望着他,暗想,如果没有外界的那些羁绊,这一刻的他们,是能天荒地老的。

凌晨两点,他们两人相拥坐在太平山顶,身畔夜色迷离,身下灯光如海,一片宏大的现代文明。两人静默地坐了良久,舒旻忽然指着脚下的城市说:“这些楼,都是你们这样的人建起来的,你们把这些城市一栋楼一栋楼地割据了,我们这些人就被你们囚禁在一个小小的格子里。”

林越诤轻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林越诤,你到底有多少钱?”舒旻在他怀里转过脸,用食指蹭了蹭他的下巴。

林越诤认真地想了想:“你是想问鸿宇有多少钱,还是问我有多少钱?”

“有区别吗?”舒旻好奇地问。

“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是论企业价值而不是论个人资产,这么说吧,你与其来问我有多少钱,不如问我值多少钱。”

“头都要绕晕了。”舒旻有些不满地说,“简单地说,如果你现在不是鸿宇总裁了,你的钱够不够和一个人过平静的生活?”

“怎么问这个问题?”

“我只是看很多地产商,今天还很风光,明天就跳楼了,心想,是不是你们这样的人,没了那个公司,就一无所有了。”

林越诤笑了笑:“确切地说,不是一无所有,而是会欠很多。欠银行,欠债权人。像鸿宇这样的大集团,赚起钱来以百亿千亿计,看着很不可撼动,但可能一个决策失误,就会全盘输掉,倒起来比路边的茶餐厅还快。”

舒旻听了,不免心有戚戚焉,她抚摸着他的脸:“只能一路赢到底吗?不能全身而退吗?”

问到这里,她坐起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阿诤,我们一起走吧,放下这些压力纷扰,去过平静悠闲的生活好不好?我一定会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尽管舒旻完全不了解这个云隐雾罩的男人,到底是在一个怎样的处境里,但是她知道他过得并不好,他总是在隐忍,隐忍着自己的爱憎,隐忍着他的真实自我。舒旻已经不再怨他的态度暧昧,她只怨自己没办法帮他解脱。

林越诤望着她的眼睛,面上的表情像是有一瞬间的动容,然而那动容,只一瞬就渗到他皮肤下面去了,他松开她,缓缓起身,走到前方,凭栏站着。

山上一片沈寂,远远地鼓噪着这座城市的喧嚣,车声、海港里的汽笛声遥遥传来,或多或少的提醒着山顶上的人,不要迷失。舒旻望着他不为所动的背影,一下子又觉得离得他很远很远。

他的声音轻轻淡淡,听不出喜怒哀乐:“舒旻,你经历过那种一无所有的生活吗?”

舒旻想了想说:“经历过,而且经常是在一无所有的状态。”

“就像我前段时间看到你的时候,那么才华横溢,却偏偏一无所有。”

舒旻默然点头。

“但是你很勇敢,你好像随时都能推倒一切,重回那可怕的一无所有里——这是你最与众不同的地方,超越了这世界上很多人。你有一颗很自由干凈的心。”

顿了顿,他又说,“有的人经历过一无所有会变得很勇敢,因为最多还是一无所有。但是有的人会变得很怯懦,因为他真的很怕那样的感觉……我是后面那种人。”

没说透的那层意思,已经显而易见——他不能为了她一无所有。他总有一天,可能会在她和现有的一切里选择后者。

那一瞬间,舒旻觉得像有什么自高空落下,重重地砸在她心上,那种感觉是绝望吗?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自己却因他这样残忍的表白而心疼,心疼他过去不为人知的遭际,心疼他现在的无路可退。

过了很久,他回过头,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她一级级往山下更加料峭的寒夜里走去:“你还年轻,有很多事情都看不明白。一个人的生命一定比她的爱情更长久,无论你多爱一个人,都不要为了他失去自我,而是要从他身上获得你想要的一切。如果有天,你的世界里没有爱情存在了,你还能借助他给的一切技能,好好活下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一定是哭了,只是这一次,他不能替她擦去眼泪。他要她清醒一点,也是要自己清醒一点。也许未来有一天,她会感激他这一刻的残忍。

次日,舒旻只身回了北京。元旦一过,学院就连着考了半个月的期末考试。接着便是寒假,放假后,舒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各种上各种通告、演出得来的钱,在涿城为妈妈买了一套一套三室两厅的二手电梯房,并雇了个保姆照料她饮食起居。

起初,舒妈拧巴着不肯搬,但是一个既老且病的人,再强也强不过现状,无力改变什么,最后也只能由着女儿的意思搬了。

正式搬进新家后,保姆祖红特意为新东家炒了几道拿手的小菜,三个人围着黄澄澄的灯光吃饭,颇有些其乐融融。

吃到一半时,舒妈费了好大劲儿,才抖着手把一筷子酸辣土豆丝放进舒旻碗里。这道菜一直是舒旻的最爱,因为既好吃又便宜。她朝妈妈一笑,夹起来往嘴边放,不知怎么的,她闻着那股醋味儿就觉得心里犯恶心,连带着那道菜也恶心起来了。

“怎么了?”舒妈问。

舒旻见怎么也吃不下去,放下筷子说:“有点不合胃口。”

舒妈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舒旻捕捉到那个眼神,联想到最近对酸味很敏感,心里也起了个咯噔。她忽然记起,在香港时,她和林越诤有次避孕措施没做好,次日她去买了事后药,拿着小小的一粒药和水吞了。然而事后,她想起吃药时,舌尖没感觉到药的存在。那几天有林越诤在身边,她满心都是幸福安逸,对此也没有在意,如今一想,她不禁有些心惊——会不会喝水时把药碰掉了?

她定了定神,这个月的生理期是准确到了的,只不过量很少,短短半天就过去。而且她也根本没有早孕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只是单对酸味敏感些罢了。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疑云便一扫而空,她笑着给妈妈劝了菜,解释道:“这菜吃多了,真不太想吃了。”

吃过饭,她们三个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她紧贴着妈妈坐着,一边给她剥蜜橘,一边说些体己话,祖红的保姆则盘腿坐在一边不停地按遥控器。晚饭时分,正是各大电视臺播娱乐新闻的时候,祖红把臺停在一个娱乐频道,撑着下巴专註地听起娱乐新闻来。女主播唧唧喳喳地说着,电视里声音嘈杂。

舒旻母女正说得入港,舒母的表情忽然一怔,移开眼睛往电视上看去,她倒是先舒旻一步抓住了那个名字。

舒旻顺着她的眼神看去,这才发现正在播陆城南北京演唱会的盛况,蓝色的灯光里,飘着人造的雪花,穿着雪白羽衣的男人,坐在臺阶上,面无表情地唱着曲调怪异的轻摇滚,底下的人疯狂地叫着。

她耳边响起多年前,那个少年的声音,“总有一天,他们会认真听我唱的”。

她怔怔望着屏幕里亦真亦幻的人,他一点都没变,无论是酒吧的方寸之地上唱,还是在工体的舞臺上唱,他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一件很纯粹的事,他并不因站在臺上,受万众景仰而更热切些。演唱会的末尾,他说了声谢谢后退场,场下的歌迷哭喊着他的名字,走到幕布边的他,顿住脚步,蓦然回首,一个特写扫过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隐隐有泪光闪现,漫无边际的孤寂、忧郁一点点弥漫开去,好似,有烟花在那里绽放,在雕零。

“城南这个孩子……”舒妈一声喟嘆,却也说不出来谁对谁错,自语似的说,“你们之前,是那么好的。”

农历新年前半个月,林越诤顺利完成了第一轮融资,他在酒店订了一桌晚宴庆功,对连日来陪着他四处征战的几位战友表达谢意。

席上,eva表现得很激动,不停地拿着酒敬在座列位高层。今夜的eva和平日里精干的形象大相径庭,她穿着一件大红低胸洋装,蓬松的长发放在莹白如玉的肩头,女人味十足。男人们喝了酒,眼睛就忍不住往她衣领风光里脧。

见她喝得双眼微饧,面颊泛红,林越诤冷眼旁观了会儿,端着酒杯起身走到她面前:“我代表公司上下敬你一杯。”

eva虚晃着起身,伸手去抓桌子上的洋酒,林越诤却先她一步,将高脚杯盛着的果汁递给她:“喝这个就可以。”

微靠近她,他淡淡道:“少喝点。”

eva看着他吃吃笑了几下,重重放下那杯果汁,端起先前的酒大声说:“林总敬酒,哪能用果汁对付?我干了,您随意。”

说着,她双手举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座上一片叫好声。那杯酒的容量不小,等到eva悉数咽下,眼泪都泛了出来。她恍恍惚惚地坐下,转过桌子上的人头马,作势还要往杯子里倒。林越诤伸手挡住她拿酒瓶的手,拽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身:“她不能再喝了。各位慢用,我先把她送回楼上。”

座上的人接着酒劲又是起哄,笑得放浪形骸,纷纷嚷着领导也慢用。

林越诤拖着踉踉跄跄的eva,一言不发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径直进了电梯。eva一路上放声大笑,引得过往人们频频侧目。

好容易将她拖到房间门口,林越诤蹙眉道:“意涵,门卡在哪里?”

eva红着脸,倚在他身上,伸出一根指头在他眼前晃着:“咦,怎么是两个人?”

林越诤避开身子,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接过她的手包,从里面拿出房卡开门。结果门一开,倚在房门上的eva便重重滑到了地上。

她借着醉意耍赖撒娇,任凭林越诤怎么搀她、拉她,她就是不肯起身,撕扯间,她肩头的衣领柔滑无声地落下,露出大半个丰腴的右胸。

林越诤有些无措地站着,一时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电梯时停时走,不断有三五过客路过他二人,朝他二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林越诤摇了摇头,一躬身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起,踢上房门,快步走到大床边,弯腰将她放下。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看似已经醉透了的eva忽然伸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将他的脖子重重勾住。

林越诤一愕,诧异地看向她。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先前烂醉的意态,分明留着七分的清醒,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眸底有什么在燃烧。

他回过神来,挣着往后退,她却加倍用力地禁锢着他的脖子,她猛地起身仰面,箍着他的脸,吻上他的嘴唇。林越诤深蹙着眉,侧过脸去,想去推她,然而她扭动着身体,已将大半个胸从裙子里挣了出来。

“意涵!你疯了!”林越诤厉声低斥。

eva双腿盘上他的腰,将他往床上拉,喘息着说:“我是疯了,一早就疯了。你心里最清楚!”

她一边朝他身上摸索一边热切地说:“我从十九岁那年在亨利八世像前第一眼看到你时,就疯了,这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喜欢你,无时无刻不在受着煎熬,你让我往东,我决不会往西,你要的,我拼尽全力都给你。你为什么就不肯正眼看一看我?”

见林越诤僵立在床边,依旧不为所动,她又悲又恸又怒又怨,停下手上的动作,放弃了无谓的纠缠,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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