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8# 她最想毁灭的是自己
书名:祝东风 作者:晁舟
第38章 38# 她最想毁灭的是自己
第38章 38# 她最想毁灭的是自己
私人飞机于早晨六点半落地巴黎戴高乐国际机场。
舷梯降下时, 舱门外的天色灰蒙蒙亮着,不见丝毫阳光透过云层,白与灰蓝的色调隔开, 呈现一条平整的分界线。
迟漪站在风口,眸珠沈静盯着上方天空, 片晌,她敛了视线自前方机组人员那端轻轻越过, 继而往前走,跨过舱门踩上舷梯时,肩上忽地落下一张崭新的温暖的羊绒披肩。
轻薄的一张,自上而下盖住她半个身体。
迟漪抬起目光, 睫毛在风里轻抖一下, 看清楚身后站着的, 是那名有过短暂交集的空姐。
空姐叫黛西,同她莞尔一笑, 又递过去一把黑色雨伞:“迟小姐, 一会儿可能会下雨,以防万一。”
披肩, 雨伞,还有之前那一条未摘吊牌的崭新衣裙。
黛西之前的善心好意, 她都心领且感激, 可平白无故拿人东西总是不好的, 先前那条裙子,迟漪提议过她想买下的,黛西却拒绝了。
而现在,又多出这些……
迟漪微抿唇,“其实就算下雨, 我打个车回家一路上也用不到的。”
“迟小姐不必有负担。”黛西见此忽压低音量,凑近她些,把披肩面料的一角翻开指了指,故作神秘一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瞧,loro piana的成衣品质,我一个打工人哪里买得起?”
黛西又说:“所有一切都是那位特意吩咐过的,而且裙子也三倍报销啦,我可不亏哦。”说到这里,她嘆一声,大抵是先前的接触让她对迟漪反而少了保留与距离,声调变得悠长:“从前是没机会见,现在才知,原来靳先生在感情上也好细致体贴的,他真是位好情人。”
迟漪对黛西的评价不置可否,手指悄然绕起一角披肩衣料,低眸笑一笑。
他的温柔周到,儒雅贵重,永远能游刃有余地把握着进退与分寸。他的敏锐洞察,也总能第一时间觉察到迟漪所有的局促与不安,也能一次次耐心安抚她。
其实不必做到这地步,迟漪大概率也是会向他走去,毕竟她一直清楚,靳向东是她万不得已里的最后一条路。
可是他不仅做得完美,甚至他也能慷慨地给她一段正常的健康的恋爱关系的流程,他的恋爱观点和她不一样,他更多一些责任。
也许,是他那位传闻中优雅高贵的母亲所教导的。
但这一切里,迟漪只能头脑发昏地想到他的有所钟意,有所牵挂。
以温柔倾註的一段爱,满则溢,溢又满,正是爱意浓烈时。
告别黛西,贵宾车提前落在停机坪等候,迟漪离开机场回15区也有安排车接车送,全程无需她再费心劳力,只需阖目休息,睁开眼,已到目的地。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紧凑周密,细致到每一步的提前部署,同他在一起时,整个世界都在开始慢慢地为她让步着。
迟漪很清楚的知道,这是有钱人所拥有的世界特权,她能享受一段,背靠的是靳向东眼下对她的喜欢。
窗外一帧帧飞驰而过的街景,阴天的巴黎褪去了鲜明浓烈的色彩,更像是旧电影里的一张张古老盛大的画报,旧洋房一栋栋林立,抬头望,一户户露臺都摆放着葳蕤盎然的花卉盆栽。
街对面的红灯亮起,司机听她吩咐停在这里。
下了车,天空竟恰时有雨丝飘飘而至,迟漪撑开伞面,沿着斑马线穿梭在人群之间,转过街角,是她的公寓楼,伞面微抬,迟漪脚步骤然一顿,包里在飞机上充满电,却一直没有连网手机在此刻自动连接无线网,开始响起叮咚不断的消息提示音。
她站定原地,划开手机锁屏,whatsapp里显示着他的未读讯息。
「到了报平安。」
「报告靳sir,已平安抵达。」
巴黎比尼泊尔时间慢三小时,她这里七点刚过,地球那端却还处在凌晨,可迟漪握在掌心的手机偏偏就能在下一分钟振动。
whatsapp响起他的来电。
听筒里面有细微声响,大概是他正在踱步走到一边,拨开了打火机的砂轮,清越的声线也蒙着一层低沈的哑,“给你订了餐,十分钟后送到公寓门口。”
迟漪眨了眨睫毛,“靳先生就没想过,你身边的人那么细致周到,我在飞机上怎么会没吃早餐呢?”
“那吃饱了吗?”靳向东笑一声,同她好商量道:“celia小姐赏脸再吃点,怎么样?”
飞行途中再平稳也是赶路,心理作用,迟漪在赶路时间通常吃不下多少食物,但她通常表现得平静,一般也没人关心到这地步。
只是没想到,他是知道的。
迟漪暗吁口气,声音里多了分娇憨鼻音,“怎么感觉你哄我时,像在哄bb喔?”
靳向东掌着电话,似笑非笑:“虚长你七岁,把你当bb照顾,也未尝不可。”
清晨的巴黎,一片灰雾沈沈,迟漪垂着眼帘,视线盯着脚上被雨滴打湿的皮鞋表面,晶莹水珠沿着黑亮漆皮流下去,像她的心,打湿得不行。
心跳漏掉的一秒里,电话那端男人悦耳的声调,说什么都像一场雨中调情,“巴黎天气如何?”
“是下雨天。”迟漪感觉每一次吐息都沈了些,她问:“怎么一直问我,你呢?”
巴黎总是雨天更多,他在那端轻应了声的同时,一滴雨珠落在伞檐,清脆的一声,继而,她听见耳膜里轻擦过他低缱的英式发音念她的英文名,说:“not around you but by you.”
西莉亚,不在你左右,却被你左右。
心系她是否平安落地,心系她是否三餐准时,心系巴黎艷阳高照,或是风雨如晦,都不过只是隔着山水迢迢的思念暗喻。
冗长前缀之下,是他在全心全意,心无旁骛地记挂一个她。
迟漪觉得自己有些迟钝,到他剖明心意时,才慢慢反应回来的是他大抵一夜未眠,只为等着同她的这通电话。难怪分开那晚,他说记得whatsapp他,她忘了,靳向东却记挂着。
白日里的公务还需他周旋消磨,迟漪心里酸甜相融,在雨声里翕了翕鼻翼,硬下态度要他先睡觉,醒后whatsapp他。
一通十分钟的电话,她已慢悠悠走到楼下,手机屏幕刚熄,迟漪从伞里抬起视线,黑亮水润的瞳仁骤颤了下,她迎面撞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如有所引,amy也在此刻旋身回头与她撞上视线,那神情并不代表能有好事发生。
雨丝朦胧,将人与人的对话声一并减弱。
“抱歉,给你打电话,一直是断线状态,所以只能找到这里来。”
“嗯。”迟漪微抬着下巴,眼神漠然瞥过眼前连线般的雨水,“她在找我。”
amy此刻确认她的失联是故意为之,眼神稍有覆杂地看着她镇静自如的脸颊,顿了顿,目光微移,覆而停定在她身上的那件披肩。
amy高校毕业,原生家庭也算中产,加之跟在迟曼君身边这些年,眼光修炼得越发毒辣,一眼便能分辨出物品价值,此时眸色微变,忽然明白了迟漪现在负隅顽抗的底气来自何处。
“漪漪,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去了哪里,但,这些天因为你失联,mandy很生气。”
“所以呢?”
amy沈默下来,看她半晌,眼神跟着沈重起来:“漪漪,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的休学手续现在应该已经走完所有流程,审批通过了。你暂时要同巴黎说一声再见。”
街边有汽车驶过路面,夹杂着细雨声,化作一阵阵的白噪音,轻刮着人的耳膜。
在她的声音里,迟漪神色怔忡了好片刻,才能把思绪强行地慢慢回笼,她有些想笑,却觉得唇角发僵,整个面部都在冷风里受冻僵化着。
第二次,阻断她的学业。
即便,她不喜欢学什么大提琴,可,她已用这长长时间,学会接受,学会适应,甚至只差一步之遥,她还可以拥有自己的小房子。
深呼吸好几次,迟漪眼底那些不屑里掺杂着她的疑惑不解,过了半晌,她发自真心地笑:“只是休学。为什么不直接办理退学呢?她现在那样有本事,可以轻易掌控我全部人生,何不如直接抹灭掉我所有希望呢?这样的教训不是更能令我长些记性?”
“这样一刀一刀来,好不干脆,也好没意思呢。”
amy垂了目光,声音融在雨水滴答里有些缥缈:“漪漪,mandy姐也想过为你多考虑。可你也知道的,人性总是利己更多,她并非生来就是你的母亲,可你生来就是她的女儿。”
绝对利益前,什么血亲骨肉,相残相杀的案例在国内外都屡见不鲜。
毕竟人性的本质是利己。
迟漪从来不是迟曼君唯一的选择,只是当下的选择与棋子罢了。
以她现在的年龄,完全可以再要一个孩子,再要一个在她付诸期待里出生的孩子。
至于迟漪,最后只能成为迟曼君生命里的一道无可纠正的错题。
amy问:“漪漪,你身上这条披肩,需要暂时收起来吗?”
话题蓦然触及披肩,迟漪攥着伞柄的指骨一点点发白,伞面下移,另一只手拢紧了领口,她半低着眼睫,瞳孔微转了转像思考状态,过了会,她说:“不用了。”
amy点头没再多提意见,接着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很快街尾驶出来一臺臺黑轿。
为首那一臺徐徐停定在她们身旁,黑人保镖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amy抬首,示意她上车:“回国吧,mandy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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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无选择。
长途航班一程接一程,坐至头晕目眩时,迟漪在返程那一趟用过的餐食早已消化,腹中空空,她睡得昏然,额间冒了一片密热汗液。
空乘中途来送餐,她很饿但没胃口吃得潦草,amy当时坐在另一边用笔电敲字,见她面容苍白给她叫了一杯温水,下肚之后稍缓和些。
一直到飞机缓缓滑停机场,迟漪才掀眸瞟一眼舷窗外,陌生又熟悉,大脑顿了顿,机舱广播已先响起:“尊敬的女士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厦门高崎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为晚上七点五十二分,目前室外温度为二十四摄氏度……”
广播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占据在她大脑的一阵阵嗡鸣噪音刺激着所有神经。
厦门……
高崎机场……
而距离这座城市几百公里之外,十二年前曾有一座贫瘠荒芜的岛屿,叫平溪岛。
记忆如疾风骤雨般侵袭着她的五臟六腑。
医学上说,人体的血液更换需要120天,十二年里不知经历了多少120个日日夜夜,只在这一刻,血液仍能在旧时记忆里迅速腾涌起来。
【月月,过来。】
【月月,想吃糖吗?阿叔可以给你买,你跟阿叔回家好不好?】
【月月,月月,月月……我们月月怎么生得这么白?长大一定很漂亮吧。】
那些狎昵的,恶心的笑声不断围绕循环着。
飞机停落的下坠感后知后觉,在瞬间涌上心扉,气流翻涌沸腾,喉咙里有股腥甜气息不断往上叫嚣着。
迟漪眉头紧拧,久坐后的颈椎疼痛到发僵,她深知她这次的抵抗是会触怒迟曼君,也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回到巴黎,可无论做多少准备,她也想不到是要重回故地。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对上amy的眼睛,唇微张了张,发出的声音沙哑到撕裂。
“……不是回香港?”
amy走上前,她有定期锻炼的习惯,扶稳一个体重不到百斤的女孩的臂力是绰绰有余的,深知她此刻情绪正是最为剧烈之时,amy缓声安抚着:“漪漪,香港现在不太方便,mandy姐说先到这边,你别害怕。”
这句“别害怕”根本无法起到任何的安抚作用。
“香港不方便,那我们是要去哪里?”
迟漪与amy对视着,勉强勾起一个全靠五官硬撑的笑容,唇部一点点在干涩发白,却要努力维持她的体面平静,问一个心有答案的问题。
amy避而不答,只把拧开的矿泉水递给她,“只是带你散心,再同你好好聊一聊而已,别这么应激。”
别害怕,别这么应激。
迟漪捉着那些字眼,抗拒心理完全不受控制,推手打翻了水瓶。
她想她此刻定然是狼狈不堪的,这些年,她日覆一日披上各式各样的光鲜亮丽的华丽美衣,可谁又知道那画皮之下,藏着的是腐肉化血的沈痛。
一个人可以缺少理解,但在她能坦然接受自己的有所残缺时,也请不要那么轻松无谓地讲出一句这又有什么关系?
有的创伤,是一座进入休眠期的活火山。
你无法预知下一次岩浆喷发的时间,也无法准确计算出带来的伤害沈重程度。
曾被岩浆浇灌得一阵阵融肉化骨的隐痛,并不会以为时间推移而减缓,那种渗进骨髓里的绵延疼痛时而能入梦中再现,并非一两句轻描淡写的安慰就能轻易带过的。
迟漪脸色苍白如纸,步伐很虚,浑身脱力的状态下,只能十指紧捉住amy的手臂,以此才能支撑着不令自己倒下去,然而过度依附别人的力量,也是把自己完全交到了别人手中。
于是,肢体的每一步动作都似被机械化般一节一节被操控带动。
如一叶扁舟行在急流之中,进退维艰,即将走向它的覆灭。
下飞机,上贵宾车,再至机场的地下停车场,黑色奥迪的后座车门被拉开,迟曼君优雅从容地坐在里面,美目轻抬,自她脸上打量一遍。
“瘦了。”
迟漪沈默地坐进去,车门从外阖拢,她用力绞紧披肩下的手指,面色才能尽可能地显得沈着淡然一些。
车灯下,迟曼君眼波淡淡转着,吩咐司机开车,而后将迟漪所有反应尽收于眼底,轻轻柔柔嗤一声,“宝贝,当初送你出国进修,竟把你炼得越发有本事了。”
“吃一堑,长一智,我现在的每一步都是跟您学的。”
“是么?我可没有教你遇见事情只懂逃避。”迟曼君别过目光,轻蔑地看了眼阴影里半垂下脸的她:“迟漪,你以为逃避解决得了什么问题?费心为你规划的一条平坦路,你不肯走,非要七弯八绕地同我示威反抗,你以为你能赢得了什么?”
“不走,是等着被您五花大绑着包装好,然后送人以此沦为您向上谄媚的工具吗?”
“我向上谄媚?锦衣玉食的日子你过了十二年,我还费心给你规划之后的人生延续着现在的阶层,我真是搞不懂,对你这般掏心掏肺了,你到底还在贪心想要些什么?”
灯照着迟漪卷翘的长睫,上面闪过一点莹润光泽,她弯唇弧度像在笑,默一默,才慢慢开口:“这是您第一次问、我想要的是什么。”
“知道吗,从前都是您愿意给什么,我就得接受什么,我从来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现在,我只是不想再过这样形如傀儡的人生。”
迟曼君在她的话里慢慢皱起眉,不可思议道:“我让你念贵族学校,学习高雅艺术,为你创造一个可以接触到上层圈子的条件。是我给你更名换姓,帮你善后平溪岛的一切,这么多年,我养着你,是金尊玉贵地养大,迟漪,你扪心自问,你以为你能从泥潭里爬出来洗干凈到今天,靠的什么?我对你付出这么多心血,甚至为你铺路,尽管有我的私心,但这对你有什么害处?我们一直以来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现在你挥挥衣袖,说要靠岸了,迟漪,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还是说,只是你觉得在我这里得到的,还是不够多?”
每一个字都在要她对这所有的付出感恩戴德,涕零以报。
迟漪努力仰起那双酸涩无比地眼睛,深深看身边这个女人,去看她的模样,她的眉眼,母女之间容颜多么相似,她们身上留着同样的血液,却并不能拥有惺惺相惜的情感。
过去十二年里的种种,一帧帧一幕幕如电影倒带般放映眼前:
是兴趣班所受到的排挤;是面对家世差距悬殊的同学和朋友不得不撒下一个又一个谎言,最后谎言变成利刃,她只能独自站在另一端,成为众矢之的;是越长大越孤单,每每上学都要日覆一日地忍受学校里的所有风言风语;是面对并不喜欢的男孩子,也要被迫着假面微笑,接受对方那些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因为对方拥有富贵的家境,第一她开罪不起,第二迟曼君要她谄媚攀附,联络感情。
是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做一个言听计从的乖女儿,却在面对风暴时,从未得到过迟曼君的半分信任,每每有事有风波,必定第一个是她错,必定是她应该去接受惩罚,然后再一次次去体谅迟曼君的所有不容易……
是压抑到最后,终于捱到能拥有一次掌握人生的机会,却在一次又一次无比接近那份希望的时刻,又被现实重重地打回原形。
上帝也在警告她,你凭什么自大到以为能和早已拟定的命运作抗争?
“十二年,您养我十二年,我也同样在这十二年里对您言听计从,当初你想要顺利拿到盛韦银行李生的赔偿金,我便帮您作伪证,帮您转移李生儿子的註意力,你却没有告诉我,那个少年其实是个变态,我差点无法从大厦里完整地出来,我忍不住哭了一下,你说我不中用,骂我大晚上丧气,不就是被摸一下,有什么大不了?这是其中一件事,但这是我的十二年。”
迟漪别过脸,视线凝向灰暗车窗,抬手擦了把脸,重覆呼吸后,声线平稳而淡:“我不是一个麻木的,没有感情的物品,不是你可以随意拿去谄媚权贵的礼物。您,生我、养我,我感激涕零,可是,我是一个人,我也有我的生命,如果可以选择——”
“你以为我想生你吗?你知道是因为生下你,才毁掉了我原本人生的吗?”迟曼君双眸赤红了一圈,用力喘息着,是第一次将过往绝口不提的痛苦拿到现在来剖开言明。
车灯昏暗,她死死盯着迟漪的脸,仿佛透过她在看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即便他们没有丝毫相像之处,可当恨意满腔无法释放时,总要有一个宣洩。
“迟漪,我难道不是受害者吗?不要成天只觉得你委屈。我那时候也像你一样年轻,青春正好时,我才刚拿到香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的人生分明才刚开始,即将迎来我的新篇章。可是就在这时候,我被卖到了平溪,那座岛上什么样子,你也经历过,我不用多说什么,我在那里整整待了两年多,在我第一次逃跑后,就怀上了你……那时候的我呢?前程被毁,清白被毁,还要被迫为那畜牲生下他的孩子,这些年,我已经够尽力地爱你了。”
“你现在告诉我,说你要有你自己的生命。”迟曼君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继续说:“迟漪,就算不论是我生下你,给你生命这件无可改变的事实,你也不能忘恩负义的。当年是你求着我留下你,是你向我跪着承诺会乖乖听妈妈的话。到现在,你生活过得太舒坦了,忘了承诺,也忘了过去经历过什么,现在又敢来指摘我的不对了。”
迟曼君一字一顿道:“我这一生,只有一件不对的事,是不该生你。”说完,她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浊气,许久才能平覆住由那些旧事所牵动的心绪,警告她:“这世上,你是最没有资格同我讨价还价的。”
关于迟曼君的过去,迟漪最初是很懵懂的,她并不知道有一种犯罪是拐卖妇女儿童。
是后来慢慢长大,那些骯臟的恶心的手由她的生父一点点亲自带着推到她的身体上时,迟漪开始产生抗拒,开始想要逃跑,她的求生意志让她本能去搜集所有线索。
是从村民们的口中拼凑得知,她那位母亲原来是唯一一个从平溪岛上成功逃走的女人。
男人们说:她母亲是天生的狐媚子,天仙般的漂亮,却是个浪荡.的毒妇,能抛夫弃子地跟野男人跑路,还叫她阿爸瘸了条腿,为此她阿爸狠毒了母亲,可母亲走了,怒火只能由她来平息和接受了,一个小孩子承受不了太多,阿爸便喜欢摧残她的心灵,喜欢听见她尖锐痛苦的叫声,更喜欢看她流眼泪跪着一遍遍认错。
女人们可能也有被拐卖而来的缘故,则大部分是沈默寡言或十分麻木的,但透过她们看向迟漪的那些眼神里,是浓烈到无法遮掩的冰冷厌恶。
那时年幼的迟漪,不对,那时阿爸总叫她月月。
而年幼懵懂的月月,在这世间,所感知到的第一种情感是厌恶,是罪恶。
她生来就是一颗罪恶的种子,不值得被任何人喜欢的。
【没有人会喜欢月月。】
【月月,你好臟。】
【你阿妈是个婊子,月月知道什么是婊子吗?】
【月月,你哭什么?】
今晚,是迟漪第一次听见迟曼君肯剖开往昔伤痕,告诉她:迟漪,你才是最不配指责我的人。
迟漪半垂着脸庞,心沈了又沈,她竭力地不令视线变得模糊湿漉,呼吸都停顿了下,忍着喉咙里刀割般的涩痛感,说:“这些年,您花在我身上的每一笔钱,我会连本带利地还。”
“还?你拿什么还?”迟曼君转过头盯着她苍白的脸,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满是不可思议,而后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迟漪裹着的那条披肩上,又忽地想起来什么,从手边那只kelly包里取出一迭信封,直接砸到迟漪身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相纸一张张跌落出来。
迟曼君语气凉薄道:“你以为你在巴黎的事就瞒得密不透风了?迟漪,我还以为你心气多高呢。最后还不是只能依附一个男人?当谁的菟丝花不是当,你又凭什么就看不上蒋家,蒋绍恩就算身体有残缺,可那只是有一丁点的残缺而已,你就一定要这么和我作对?”
“我的乖女儿,你以为他能是什么更好的选择?即便对方身份高,漪漪,人要懂得审时度势权衡自身。你仔细想想,你自己能够得上别人吗?蒋家的身份地位已经是你求神拜佛求来的了,现在定亲是刚巧有机缘,等再过一段时间,蒋家那些家事料理好后,你且看着,你连蒋绍恩这个私生子都够不上!莫不成,你最后还要沦落到选那个什么姓周的律师?”
“那个姓周的,我去查了一下,当年你为什么退学离开香港的教训,还不够吗?”
迟漪在她苦口婆心的‘劝解’里微怔一瞬,车内灯或许太暗,她好似再也看不清母亲的脸,一直悬在眼眶里泪珠滚了一滴出来,她忍不住轻声笑了下。
“退学、离开香港,不都是您给我做的选择吗?”
或许是她努力压抑着情绪与气息的嗓音沙哑到有些模糊不清,迟曼君皱起眉,仔细思考两秒她说了什么,最终无果,只能轻嘆一声:“漪漪呀,妈妈一直以为你是多聪明,多骄傲的孩子,所以才要拒了蒋家。”
停在这里,迟曼君那张高傲而美丽的脸上敛掉情绪,伸手捻了捻迟漪的披肩,语调恢覆到平淡:“一条披肩就能把你收买吗?他能给的,蒋家都能给得起。宝贝,你现在最好是把脑子里的水先给我倒干凈,想清楚。到底是给一个永无可能的人当永不见光的情妇,还是听我话嫁蒋绍恩,做个清闲富贵且有体面的少奶奶。”
一张相纸自她脸侧擦过,落到她掌心里,刮擦的力像是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
要她看清局面,看清自身轻重,她的那些挑拣抗拒,想要的自主选择,都不过是一场自甘下贱的镜花水月。
迟漪低垂着目光,视线紧紧锁住那张相片里的画面,场景是学校旁边的那一条梧桐道,那臺劳斯莱斯是靳向东的车。
是那日他第一次进入迟漪公寓的下午,司机前来接她回学校上课,那时她还曾戏说,怕同学看见借钱……
没想到,这一幕竟还是被拍下,转而落在了迟曼君手里。
但这不要紧,迟漪清楚,迟曼君不知道她口中的巴黎男友是靳向东,真要知晓是他,迟曼君现在应该要疯,而不是一点点地回到平静。
“您现在真是手眼通天。”迟漪微微笑着,泪花浸湿了睫毛,深吸一口气,她坚定选择:“我就是宁可和那个人没结果地纠缠下去,也不想如您所愿嫁蒋家。”
迟漪到底是从何时敢强硬到这种地步的?
迟曼君一时不能想通她的改变,脸色阴得发沈,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迟漪脸颊上,她冷了声:“迟漪,既然我劝不动你坚如盘石的一颗心,那我只能先送你回平溪一段时间。”
“别指望你那位异国男友能救你于水火,承诺是男人们给一个女人最廉价的东西,你也在这段时间好好清醒一下,看一看,你失踪一段时间,对方又会为你做点什么无关轻重的事呢?”
“迟漪,有时候你不想认命,也终究要学会吞咽下去。这是你成年之后,妈妈教给你的第一课。”
迟漪僵持着偏过脸的动作,丝毫不觉疼,她没有对迟曼君的话反驳任何,其实也并没有指望过有人能在现在救她,力量可以借一些别人的,却不能借太多,人亏欠时是最能把自己献出去的。
她不愿意重蹈覆辙。
思及此,迟漪睫毛轻颤,紧紧凝视着窗外晚霞,浓烈至一片血红色,丝丝缕缕蚕食着她的眼部神经,街景不断在变化,一幕幕让她心头萦绕出熟悉的记忆,身体的疼痛感也渐渐清晰刻骨。
她记得这条盘山公路十二年前的崎岖泥泞。
那些山壁、树干、藤蔓枝条……所有能承受一个六岁孩子重量的坚硬物体,都曾留下过血淋淋的手指抓痕,她拧紧秀致好看的眉眼,水雾氤氲。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在这条长到不见尽头的柏油马路上,又见到了曾经那个赤足踏血,倔强泪眼里充满恐惧的小小女孩。
她一步一步用血淋淋的身躯,才能搏出一次可以生存下去的机会。
为什么,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反覆折磨她?
车速好快,快到她已隐隐预见前路的尽头,最终是通往何地。渐渐的,迟漪什么也看不清了,二十多度的气候,即便裹着披肩,她仍觉浑身冷得颤栗。
迟曼君註视着她有所变化以后,心满意足打算闭目养神,她忽又轻描淡写说:“哦,对了宝贝,你那男友知道你生病了吗?虽然医生说你控制得不错,可是迟漪,你自己最清楚,你随时可能变成一个疯子。”
“你猜,人家只是跟你玩一场而已,愿意付出那么大风险吗?一个男人能有多爱你?别异想天开了。”
迟曼君眉眼都洋溢着冷讽之意,瞥一眼身边一言不发的小女儿,内心只笑她小女孩才会相信男人的鬼话,笑她不知权贵的可靠之处,更笑她现在的自命清高和不识好歹……
所有情绪集中在一起夹杂裹挟着,迟曼君也并未留意到,迟漪正在悄无声息的失温。
那是她心理疾病发作的预兆。
一年多以前,迟漪心理病第一次发作,算情节比较严重的,她在治疗阶段就有误伤过一名诊所护士,等到人清醒反应过来后,那一段时间里,迟漪不断产生着愧歉的心情,因而也滋生出强烈的自杀倾向。
那是一种极度渴望毁灭的欲望,而在迟漪身上,她最想毁灭的是自己。
譬如现在,她正在无意识地进行着以自我窒息的方式去结束生命。
车辆在下一个拐弯处步入盘山公路,迟曼君深感疲倦地摁着眉心,也在这时偏过头,才骤然发现到迟漪的不对劲,她面色微沈,伸手去摸,女儿手臂皮肤一片冰凉。
迟曼君瞳孔骤然放大,凛声喊:“迟漪。”
人没有丝毫反应,迟曼君眼神微冷着,迅速降下车窗,想要外面流动的空气灌进来刺激女儿进行呼吸。
窗外疾风刮过她清白的一张脸庞,后面紧随的轿车车灯明炽打在她颤抖的黑色浓睫上,迟漪十指深深掐进掌心里,原本平展的纹路紧攥得蜿蜒,灯下照得清明,是有淡红血丝沿着淌出来。
痛觉都陷入麻木,她只能把指甲掐得更深一些,然而无用,口鼻吐不出一丝呼吸,无论涌入多少空气都令她处在氧气极度稀薄到濒临窒息的境况下。
心臟紧皱成团,有种难以言喻的针扎感……
迟曼君迫使自己冷静地去掰女儿紧闭的唇齿,一边温声引导:“漪漪,听话,张开嘴,试着呼吸。”
“先停车!”她无暇分心,只能提高音量同司机吩咐。
车速原本就快,山道急停何其危险,司机也是胆战心惊地踩稳剎车方能堪堪停稳。
“噗通”一声,有什么东西随着车身颠簸而跟着掉落进那迭纷纷扬扬,相片堆积的角落一隅。
耳边萦绕着嗡鸣不绝的噪音不断刺激神经,迟漪意识混乱到瞳孔已是空洞涣散的状态,而在她所能感知的世界,只剩一张巨幅黑幕上的一点鲜红溅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