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我希望,香港落雪
书名:祝东风 作者:晁舟
第54章 54# 我希望,香港落雪
第54章 54# 我希望,香港落雪
香港十二月的雨, 下起来,是没完没了的。
这栋公寓楼一梯四户,隔音不好也不差, 她靠着墻壁,脱力地闭上眼, 那时候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再也听不见门外那道熟悉的脚步声了。
一直牵引着她心门的响铃也跟着断了, 她亲自操刀,剪断的。
迟漪没有再慌乱的,刻意的去到那一扇小小窗前,再望一眼, 黑夜里那一道清隽修长的背影。
她好像第一次了解到自己, 原来也能成为一个拿定主意后, 就能做到绝不动摇的人。
她信时间,信自己坚强不屈的意志。
她曾经能逃出一个如噩梦般的平溪岛, 也能做到在异国他乡养活自己, 她战胜过那么多次想一了百了的心咒……
她也曾以为,她差一点, 就快要痊愈了的。
床头柜上,却空了一盒接一盒的氟伏沙明片。
她现在想要睡觉要6片氟伏沙明和6片曲唑酮才够, 前段时间覆习, 她几乎每天要服8片。
服药副作用, 导致她有时候动作会变得很迟钝,这间屋子只需要开一点灯,就能将那些药片盒子一扫而尽。
之所以,搬家搬得这么匆忙果决,是因为她有时候会忘掉处理这些药盒残渣。
她用药的剂量根本控制不住地在增加, 有时候也想慢慢去戒断,可回过神,药又空了大半……
瞒不住的,迟早会被身边人发现的。
很早以前,迟曼君带过去过一间医院,她见过一个躯体化很严重的女患者。
因为见过女患者曾经漂亮美好的照片,所以迟漪至今也忘不了她四肢抽搐到痉挛,情绪失控后的难堪模样。
她不能接受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
十二月的天,怎么会变得这么冷?
室内窗户开了一半,雨丝打进来,落了她满腮,迟漪把眼睫闭紧。
靳知恒接她回太平山顶的那个早晨,山雾好重,停车落地,占了接近整片山头的一座靳家主宅竟显得那么空寂。
一路未见佣人司机,靳知恒把她送到书房那一栋前停下来,剩下的路要迟漪自己走。
她第一次和靳仲琨单独会面。
“坐。”身着一身呢料西服的中年男人高坐上位,眼也没抬,语气里也是冷淡。
迟漪没坐,瘦削的身姿站得笔直,清润的眼睛也敢于直视他。
她表现得出乎意料的淡定又沈着,不卑不亢,完全不同于之前他见过的样子。
又或许,年轻的女孩总善于伪装自己。
那么,就算她只是强撑着意志装于表面,靳仲琨也为之后要进行的内容,抬眼开始审视她。
“你面对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倒是学得有几分像ethan。”他眼底浮起一丝笑,点燃了手中的雪茄,“说实话,我让知恒带你过来单独约谈,是有些越俎代庖的。”
“毕竟,我只是你的继父,曼君才是你的监护人。”
迟漪很冷静,“我已经成年了,不再需要监护人。”
靳仲琨冷呵了声,他的眼神落过来透着直锐的冷,“迟漪,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其实并没有一个成年人应该具备的行事标准。”
“您不妨直说,您觉得我是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敢对您的长子有这些非分之想。”迟漪以平直语速说道:“我不觉得我的喜欢有错,你们也不能再对我有任何的规束管教,因为我也不会再接受。”
靳仲琨为她此刻不再假扮柔弱的反应而诧异,也只有那一秒,“叔叔和你交流很少,不知道,原来在你心里是这么想长辈们为你作打算的良苦用心的。也罢。”
“您觉得那是为我打算吗?您为什么不直接承认,您一直在以傲慢的姿态看待我,所以您和她也不认为我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主观意志。”
“你不妨说,你认为我和曼君把你当做一件物品,把你随意地推给别人。”靳仲琨不置可否地笑一笑,循循诱出他的重点:“好比,把你和蒋三捆绑在一起。于是你所谓的主观意识就告诉你,要反抗,要报覆。而你把目标放到我儿子,ethan身上,是因为他是靳家的长子,是东寰的接班人,你还想过这样可以毁掉他,对么?”
迟漪不否认自己以前真的产生过这样恶劣的念头,至少比起他们,她能勇敢承认自己人品的低劣时刻,“一开始是这样的,我以为他和你们没什么不同。后来,我发现他被他祖母和母亲教养得很好,他有足够的修养耐心,和温柔,他是君子,他远比我想象中好过千万倍。”
靳仲琨垂了目光,开始认真听这女孩口中描述的靳向东。
那毕竟是他的长子,尽管为了前尘旧事,为了他的母亲黎嬛,父子间关系一度跌至冰点,甚至也曾在商场上相斗,但每每旁人提起这个名字,无不夸讚。
以那一句虎父无犬子为首尾引申开来的话题,从来都是这个一直以来要与他争锋相对的,长子所带来的。
人言听得够长久,靳仲琨终究还是心感骄傲的,只是挺新奇的,在这女孩口中,他的长子,竟应该和他毫无相似之处。
靳仲琨不在意这句,可以当作只是一句玩笑,甚至他可以宽宏大量到为这女孩眼底划过的那一点微末泪光,而产生一瞬的停顿。
年少的爱情,他不是没有过,只是于他而言爱情最后都会沦为附属品,当断不断,从不是他风格。
靳仲琨仍旧冷酷地带她正式进入今日主题:“尽管你和你母亲的关系无法再有扭转余地,但你今天告诉叔叔,你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自主意识的成年人,那么叔叔也想告诉你,我和曼君有了一个孩子。”
“原本预产期是在明年1月底,你也清楚,曼君属于高龄产妇,怀孕很辛苦。在听说了你们这件事之后,情绪受到波动,孩子早产,幸而,母子平安。”
说到这里,男人扫视了一遍迟漪,女孩黛眉微蹙,坦然垂放两侧的双手紧紧攥住了裙面,才得以支撑住情绪。
到底还是年纪太轻,喜怒最后都会浮于表面,与他长子的心境、年纪、学历、阅历,都无一匹配。
若非蒋家倒臺一事,为他敲响了一道警钟,靳仲琨甚至无法联想到长子的异常为何,更不能如此迅速地揭开他们匿于水下的这层关系。
他更无从想象,为何,长子会被这么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所迷惑。
“迟漪,你可以不在乎曼君的感受,不在乎你已经出生的弟弟。但你却做不到不去在乎ethan,你所形容的他是千般万般好,那么孩子,你忍心看见ethan为你而受尽非议吗?”
靳仲琨不再停顿,循循而侃:“你也觉得他应该一直生活在最耀目的灯光之下,受人拥趸,高高在上,肩上不落一丝尘埃。那你设想一下,如果你们坚持在一起,摆在你眼前的难关也不止这一道,如果你真在意ethan,那你也清楚他是如何珍重他的祖母。老人家现在生着病,还在京市养着,如果知道你们的事,是否也会不利于病情呢?但有任何意外发生,以ethan的性格,他不会怪你,但他一定会怪罪自己。”
“当然,叔叔也并非只为ethan考虑,我们现在可以把问题的天秤倾向你本身。”书房点了奇楠香,同样能令人情绪镇定,能够确保人能在情绪稳定下作出判断,他直锐地戳明,“迟漪,叔叔想问你,你的病痊愈了吗?”
“或者,ethan知道你的病情程度吗?你愿意让他见到一个生病的你吗?你有足够的勇气和坚强不屈的意志,像面对我们一样,去面对你所爱的人吗?
“迟漪,如果你做不到,也无法克服,那就让你们各自都走回到原有轨迹上,不要持续一个已知的错误。不要害人害己。”
迟漪喉咙微动,吞咽时涩到生痛,书房灯照过那一张艷丽的脸庞,平静到沈如死水。
她轻轻吁动呼吸,忽笑道:“其实您不必再大费周章,我们已经分手了。”
“在您说这些话之前。靳董事长,其实你一点也不爱你的孩子,你和迟曼君一样,你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名声,和外界对你的看法,你根本不在乎靳向东要什么,你甚至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让我们分开,所以,你只能单独找我谈,而不是他。”
下山的路怎么那么漫长。
迟漪单手枕着车窗,睁着睫毛,一目不错地註视着这条长路。
车经过一个弯道,她记得第一次上山的晚上,深暗天幕里,那臺车就在这里与她擦身而过,相逢不相识。
那时德叔代他传话说,客人先行是礼数。
视野受限,她仍是见到那道侧影,时至今日,心臟发紧的感觉仍有余威。
她喉咙涌起浓的腥甜,有什么似要从中呼之欲出,她黛眉紧皱,泛白的十指用力地开始扣动车门把手。
靳知恒被她的举动惊出一身冷汗,一个急剎,车身猛地撞上雾灯。
右侧车灯彻底坏了。
靳知恒心臟骤快无法平覆,肾上腺激素不断分泌,衬衫都被汗液浸透大半,他深深呼吸好一阵,缓过四肢的抽搐颤抖,大幅侧身,情绪迭加,无数臟话狠话都要发洩出的这一刻,他看清了迟漪融在光线里的脸。
面色惨白到近乎是一种病态。
——双眼薄红,泪流满腮。
靳知恒吐气声很乱:“你……你想下车,其实可以告诉我。刚才太危险了。”
混乱过后,车里变得好安静。
迟漪低头抹了把脸,她没心思化妆,今天是素着一张脸的,所有的苍白都是显露无疑的,很糟糕,比在巴黎与他重逢的那个雨夜,更加糟糕。
好一刻过去,她的声音已经压抑到嘶哑,“对不起,修车费用我会转到你卡里,如果不够,我会尽快补上。今天……谢谢你,走了。”
山中雨雾还很重,她不顾一切下了车,纤瘦单薄的身躯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
/
12月24日,平安夜。
深水湾书房的灯火,持续亮起的第四夜。
才傍晚,林一德立在中庭之下,接一通电话:“只是小感冒,我也不敢在您跟前隐瞒,更不可能对您夸大其词。”
电话那头是沈嘉珍。
安抚过老人情绪,林一德悬着的气才堪堪松下来,走到书房门前,黄姨刚端着托盘出来,他看一眼,饭菜纹丝不动,药倒是一粒不差都吃了。
跨进书房门,视线里的光度显得昏暗许多,往里走,办公桌前的男人已伏案工作整日。
林一德眼底浮过丝惋然,那晚上,他目送着靳向东提着飞巴黎买的好几盒甜品,心揣欢喜一路风尘去向那栋公寓楼。
他放宽了心回深水湾备好一席烛光晚餐,等着他们能携手归家。
等到最后,回来的,却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对于他们走向分开这个结局,德叔早有预料,却没想过会来得这么快,是否又太残忍。
但,终须会时辰到。
“ethan,你还病着,该休息了。”
靳向东闻言抬首,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他薄唇轻抿,问:“德叔,什么日子了?”
伴他身旁数年,林一德听懂了他言外之意,答:“平安夜,明天是迟小姐的生日。”
“是么,时间过得这么快。”
“ethan,你滞留香港这些日子,只是为了能在她生日时,见她一面。”
德叔总能洞悉他心,一语中的道出来。
可他想见的人,却不一定想见他。
靳向东垂下眼睫,视线放回电脑屏幕上,额间的滚烫也许是在提醒他不要再头脑发昏,他自嘲地勾了下唇,“她比我洒脱。”
“未必的。”林一德终究还是说出来,“ethan,她未必能比你洒脱。前些天你发高烧,迟小姐和二少爷回了一趟山上,见董事长。”
靳向东心头一震,他的眼神闪过错愕茫然厌恶,又骤变成一丝惊痛,继而他起身,越过办公桌,越过所有物障,忘了取外套,心中只有去找她,去见她,一个念头。
黄姨着急他还未彻底退烧,想拦一拦,林一德挡下了。
感情上的事,不能一直模糊下去。
今夜微雨,深灰色benz一路疾驰,是他的迫不及待,是他的心急如焚,唯恐错失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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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漪没想过还能再接听他的来电。
她感冒刚有好转,下午做导游陪陶西逛了会周边,还没卸妆,电话打进来时,她刚进浴室放热水。
换好一套稍显正式的衣服,她怀揣着忐忑下楼。
车里的灯开得好暗,两个人都沈默着,连一声简单的‘好耐冇见’都没能寒暄。
车一直往西九龙方向开,到海滨长廊附近停,窗景可清晰无比的望见华灯点缀下的维多利亚港。
靳向东也凝註着窗外,漫不经心的开口:“他找过你。”
是肯定,证明他已经知道了。
迟漪仰起头应了声,唇边勾起一抹苦淡的笑:“系啊,是不是挺奇怪的。和你提分手前,我们没有见过面,和你分手之后,他却要见我。”
她用这个回答在告诉他,别胡思乱想,分手是她自愿的。
靳向东忍不住想去摸中控臺里的烟盒,手腕一震,他深吸一口气,註视起身旁的人,他眼里有困惑,有不解,“迟漪,那是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终于也肯回头看向他,漂亮的眼睛弯起来,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谈分手的?
她没有爱过吗?
迟漪只笑了一下,披下来的乌黑长发盖住她半张脸,一双纤白如玉的手绞在一起,像是很为难情,可让她感到难为情的人居然是他吗?
迟漪说:“大哥说起来好惭愧,我瞒了你好多好多事,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所以想把一切都停在那一天,这样至少,你心里的我,不至于那么卑劣。”
靳向东紧紧看着她,胸腔里翻涌的血液都快要被她接下来的话浇冷透底了。
“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摆脱我母亲对我的掌控欲。你知道的,毕竟你是靳家长子,又是东寰接班人,只有抓住你,我才能获得自由的权利。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你帮我摆脱了迟曼君,我不用再被卖给梁家,也不用再被放逐国外,像一条流浪狗。”
这些自贬的话,她现在也能说得从容轻松,“我利用了你,还利用了你的爱,这原本就是一场以我的贪欲和设计开始的恋爱。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想过要和你一直走下去。”
“……后来呢?”
“后来,我承认,我动心了。”迟漪盯着他的眼睛,用言语快速打断他想说的话,她猜透了他会挽留,可是她不敢再听,上帝,请原谅她的胆怯。冷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靳向东,我心的位置只给过你一个人。可是,我现在必须要放手了,哥哥,你这个人太好了,是我不好,我们之间是不对等的,一看见你,我就感觉到愧疚,我就……自惭形秽,我不能再一遍遍地回到过去了。所以,我们放过彼此吧。”
“你看,前面的风景那么长,人的一生也那么长。我也得往前走了,对不对?”
靳向东看着那双他吻过千百遍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还是那么漂亮,此刻,也能够……那么淡漠到冷酷的地步,回望向他。
“迟漪,如果我没有那么早提议带你见家人,你还会和我提分开吗?”
“会。”她微笑,“也许会晚一点,我一直在心底为我们的感情设了期限,我不想再骗你。”
“所以,即使没有其他人,我也会选择离开你的。我真的没有办法,怀揣着这么卑劣的心思……在你面前活得那么坦然自如,你明白吗?每一次一看见你的这张脸,我就会害怕……”
“够了,别再说了。”靳向东不想再听她继续说下去,他喉咙干涩着,煎熬着,缓好一阵热的涩痛感,才能继续说话:“你是想得很清楚很明白,也是在最冷静的情况下,坚持要和我分开。对么?”
车灯透着灰调,迟漪抬脸望一望窗景,海滨长廊那棵圣诞树挂满了彩灯,外面那么热闹,她只能在这条街的终点和他道别。
她静了静,声线透着放松,“对,我是一个胆怯的人。对不起,我原本……也只是想好好道别的。”
靳向东薄唇紧绷,才能维持住尽可能平静洒脱的神情:“回国来见你的路上,我以为你只是在生我气,所以我经停巴黎时回到15区,给你带了storher的蛋糕。在店里选,才知道,原来蛋糕的名称也能拥有千百种新意,橱柜看得我应接不暇,店员过来说上了新品,怕没有猜中你的心,索性都订了一份,心想你中意甜食,或许能不那么生我气。
“和你吵完架,我告诉自己,你只是个妹妹仔,你年纪小我那么多,是我更占便宜。这么早让你去见我祖母,或许也吓到了你,所以我想主动找你,接你回家,回我们深水湾的家。没想到这些小事,我也没能做好,那些恶语相向,那些情绪化,在事后脑子清楚了又开始感到懊恼后悔,迟漪,我想说,我不希望你在想起这个人时,觉得那段日子也不那么快乐。”
这几日他像是将自己钉扎在书房,一夜接一夜难眠辗转。
现在,他终于能轻阖上长睫,沈舒一口牵引着神经痛觉的气息,告诉她:“迟漪,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开始是带着目的靠近我吗?是我在放任你的接近,是我好奇,想看一看那个望着我时满眼狡黠的小姑娘,藏着什么心思。”
“所以,别怪你自己了。”
那么多伤透人心,要给他们的爱宣判着死刑的话,她都说得出。
迟漪以为她能够一直故作这份坚强下去,一直到他们闹得不可开交,收不了场,然后她就能转身,自己一个人开始舔舐伤口。
可她低估了靳向东的温柔。
手背上砸落下来一滴滚烫,接着是第二滴、三滴、四滴,她的视线已经看不清了,为什么人的痛觉也是可以导致耳鸣的呢?
她差点以为自己在他面前躯体化。
迟漪轻轻摇头,唇齿一张一合,溢进去的是苦涩眼泪,“靳向东,你其实可以恨我的,你其实可以讨厌我的……”
“痴线。”
靳向东握紧她颤抖的那只手,用指腹一点点揩她眼尾不尽的泪,指节皮肤全湿了,漫进他的掌纹一点点淌过他腕心的脉络。
他以前是不喜欢这种感觉的,现在却仍继续抚着她的脸颊,静了好一会儿,他从中控臺的储物盒里取出一枚蓝色小方盒。
打开,原来里面是一条阿拉丁神灯样式的蓝宝石项链。
他动作轻柔取出来,佩戴在她的颈项间。
“第一次陪你抽盲盒,你说你喜欢阿拉丁的故事,却总少一分运气,我那时在心底笑你是个妹妹仔。”靳向东克制着想要多看一眼她的眼神,目光定在项链上,温柔说:“盲盒里那条是赠品,这条是之前就为你定制的生日礼物,独一无二,只属于你,别再拒绝了。我也为那时在内心对你的轻慢,同你说一声,对唔住。”
“……别这样说。”
“迟漪,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能送你一份礼物了,以后要开心点。”
迟漪用力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註视着他,那是极其漫长的一眼,她想要一直记住这张脸。
他是她第一次爱的人。
如果她以前那么多不幸的时刻,是为了和他相爱一场,那么,她原谅她的命运了。
靳向东揉一揉她的发,“答应你的三个愿望,永远作数,以后遇见任何困难,要给我打电话。”
“……好。”
靳向东忍住想要最后一次亲吻她的念头,喉咙滚动,微垂下脸:“别哭了,我才是被你甩的人。”
“记得认真吃饭,用功念书,好好睡觉,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说到这里,他终于微俯下身,将她拥在怀里片刻,头挨着她颈侧,那里好湿,他的声音哑了好多,“怎么越说,越像你daddy,一定答应我,要照顾好你自己。”
她终于破涕为笑。
窗外一场小雨停了,车锁也在同时被解开。
开车门,下车,迟漪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不敢再回头,但她知道,车里一定有一束目光在註视着她。
她从前怎么从未察觉,维港的风也能吹得人头痛欲裂。
她往前走,一刻不敢歇,风刮过身体渗进了骨缝,她所能感知的视界里倒放出一幕幕景象。
香港,澳门,巴黎,布达佩斯,奇特旺。
一趟接一趟的航线,为爱奔波,不管千万里。
他们的故事从一张递进掌心的钴蓝色丝巾开始。
澳门海边,他在电话里说,迟漪,回头看一看,我在你身后。
巴黎街头,重逢在雨夜。
一把伞,他向她走来,如果不想被雨淋湿,跟他走。
一束花,一颗宝石钻戒,一座玻璃花房的烛光晚餐,一通跨洋电话,他说,要换她不再同他话那一句讨厌。
布达佩斯不顾一切的表明心迹,你瞧,她也曾为爱冲锋陷阵过的。
尼泊尔的象群,他也带她看过了,她在这场爱里,被滋养灌溉得很好,很值得。
只是好可惜,那时他说过的肯尼亚,却再没机会能一起去看了。
走至海岸线,迟漪终于肯停下,她双手支撑着栏桿,身后有爱侣,或是密友结对走在这繁花锦簇的节日里。
她隐约听见有无数人声在倏然间,尖叫欢呼起来。
循声仰脸望一望那片深黑天幕,那是一场盛大无比的绚丽花火。是在平安夜,是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绽放的一场烟花秀,橙粉蓝的色彩渐变映满在所有人眼中,照亮着整片海域,一波接一波,持续了不知多久,岸边的人,轮渡上的旅客,无数守在海景餐厅窗边等待着这一刻的人,都为之雀跃欣喜。
结束时,迟漪望着对岸闪动的巨幅屏幕,后知后觉时间竟早过了零点。
烟花燃尽,笙歌将停,原来那些有过他的故事,也一并走到了尾声;
她眨一眨眼,想要看清这世界,却只见中环那一幢幢繁华高楼摩天大厦在顷刻间,怎么都倒变了阵型?
五臟六腑被冷空气渗得痛意难忍。
迟漪再也支撑不住,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摸那条项链,眼泪洒满虎口,她声音震颤着:“我希望,香港落雪。”
愿望,如果是为了不切实际、难以实现的梦而许下的。
那么,我希望,香港落雪。
我希望,我能停在你身边,哪怕多一秒。
可是,香港无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