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书名:惜春记 作者:宇翎
第二十四章
美国西岸的冬天,比我想像中和暖。父母葬礼举行的那一天,天气出奇的好。我看着蔚蓝色的天空,只感到大自然对人的生命与死亡的漠然。穿着黑色西装的季世安轻搂我肩膊,把我带离父母下葬的坟地。季伯伯和季伯母默默跟在我们身后。参加葬礼的人除了季家外,就只有三数个中年男女。季伯母告诉我说,那是我父母移民后认识的新朋友。对我来说,他们全是陌生人。可是,我感谢他们来为我父母送行。吃解秽酒的时候却只有我和季家三个人。我们在一所中国饭馆内进餐。季伯母看着我,一脸怜惜,嘆了口气才说:“这几天你很辛苦吧。心里一定很难受。”
我说:“谢谢你们为我打点一切。葬礼的事劳烦了你们。”
季伯母说:“是应该的。你父母走了,我们便是你最亲近的人。你对我来说,既是未来儿媳,也是女儿。”
她转脸跟季世安说:“我们现在要加倍爱护小贤,对不对?”
季世安立即回答:“对。”
我看了看季世安一眼。这几天他一直形影不离陪伴我。如果没有他,我大概已经撑不住。
季伯母说:“世安,这两天你带小贤出去散散心吧。不要让她尽是想着伤心的事。”
我不想再麻烦他们。况且季世安回家以后,也一直没有好好跟他父母相处的机会,所以我说:“不用了。”
季世安却説:“不,小贤。现在憋在家里,你只会更加忧郁。我们还是到外边游玩,让你分心。”
我嘆气说:“我现在完全没有游玩的心情。”
季世安说:“出去透透气对你不会有什么坏处。”
季伯母插口说:“小贤,我们已经跟世安相量好了。你们两个人驾车沿着海岸南下,随意游览几天吧。”
季伯伯也点头说:“小贤,你也该尝试从悲伤中把自己释放出来。跟世安去玩几天,我觉得是个挺好的主意。”
面对季伯伯与季伯母的好意,我如何能拒绝?
于是在葬礼举行后同一个下午,我跟季世安上路,开始我们的旅行。在沿海公路上奔驰的汽车里,我坐在季世安身旁,无意识地把脸转向窗外,对外边的景致视而不见。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世安把车子停下说:“我们到外边走走吧。”
我踏出车外,看见不远处在夕阳下滚动的海水,鼻子嗅着那微带咸味的空气,心里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季世安在我身旁轻声说:“看,这世界还是美丽的。”
天空是一片瑰丽的橙色混和着黄色,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然而我看到的不是美丽,而是伤感。
过了一会,我听到季世安微微嘆了口气说:“我们走吧。”
我点头,静静跟在他身旁,走回车里。入夜后季世安把车子停泊在一所汽车旅馆停车场内,说:“我们就在这里留宿一夜。”
我跟他走进旅馆的接待处。柜臺后不远处坐着一个棕红色头发的中年美国女人。那女人正在边看电视,边吃零食。季世安轻轻咳嗽一声,女人才匆匆从椅子站起,赶忙走回柜臺问:“先生,我可以帮助你吗?”
季世安用流利英语回答:“请给我们一间双人房。”
女人把一张入住表格递给季世安,然后用一种怀疑目光看我一眼说:“这女孩子,足十八岁没有?”
季世安回答説:“她是我妹妹。”
女人聼后,没有再説什么。季世安把表格填好,用信用卡付了钱,女人才把房间钥匙递给他说:“房间是二零五号,在二楼。”季世安礼貌说谢。
我跟着季世安通过阶梯走上二楼,不一会便找到我们的房间。季世安用钥匙把门打开,我跟着他内进。房间内布置简单,除了两张双人床外,就只有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具电视机,一个木衣柜而已。
季世安说:“你不介意吧。让你一个人住进这种旅馆的另一个房间内,我有点不放心。”
我耸了耸肩说:“没关系。可是,我什么时候变成你妹妹了?”
季世安答:“说你是妹妹,我们同居一室,才不会被别人看歪我们的关系。你看来这么年轻,说你是未婚妻,那女人会以为我在拐带未成年少女。”
我聼后,没有说什么。季世安问:“饿了吧?我们到外边吃晚餐。”
我没有什么胃口,可是季世安大概需要吃东西,所以我只好点了点头。
离旅馆不远处是一间美式连锁餐店,提供普通美式食物。我跟季世安坐下后,招待我们的年轻金发女侍应生把餐牌递过,微笑为我们介绍店里精选菜色。她的友善似乎特别针对季世安。季世安礼貌跟她交谈了数句。点过菜后,女侍应没有继续逗留藉口,只好讪讪离去。
我说:“看来你不论到哪里,似乎都很受女孩子欢迎,不分国界。”
季世安说:“这儿的女孩普遍都是比较健谈热情而已。”
我问:“你有没有交过美国女朋友?”
季世安说:“你对我的过去真是这么有兴趣?”
我摇了摇头,然后抓起水杯喝了一口。
季世安説:“我曾经跟洋女孩上过街,可是却从没真正跟她们交往过。我始终对中国女孩比较有兴趣。”
我有点惊异他竟然回答我的问题。一直以来,他把他的私事守得很紧。平安夜那晚跟我闹翻,也是因为我想窥探他的私人感□□。
金发女侍应把牛排与鸡肉沙律端来,季世安冷淡对她说了声谢。那女孩子脸上表情仿佛有点失落,可是也礼貌地祝我们用餐愉快。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一份感触。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跟无数人片刻相遇然后分开,可是原来就算只是极短暂的接触,也有可能影响或改变另一个人的心情。我看了看身旁的季世安。自从父母出事后,我沈重低落的心情对他来说一定是一种不轻的负担。他不止放下工作陪伴我来美国,现在还用心良苦带我外出旅行散心。如果要感谢他,我必须要表现得积极一点,不能老是愁眉苦脸、欲哭无泪地对待他。
季世安看到我的若有所思,细心问:“怎么了?又在想什么?”
我凝视他,衷心说:“谢谢你。”
季世安问:“谢什么?”
我说:“一切一切。你对我的所有帮助,所有关心。”
季世安轻声说:“我明白你现在还需要时间来治疗心中的伤痛。可是,不要让自己太过消沈。”
我说:“我知道。”
“还有,” 季世安说,“我会在你身边。所以,你不要害怕。”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在异乡的旅馆房间里,我久久不能入睡。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季世安,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我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站立。外面天色黑沈,没有星星,只有一颗淡白的下弦月孤单地挂在其中。这是一个没有风的夜晚,寂静得有点可怕。就只有季世安轻微的呼吸声令我感到一种安心。可是,他能待在我身边多久?从今以后,我需要适应的,就是我的孤独。失去了父母,在这个世界里,我的位置究竟在哪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季世安已经梳洗妥当,坐在桌前吃早餐。他说:“起床吃点东西吧。”
我从床上起来,进浴室换衣服。出来后我到桌子前坐下。季世安把一个发泡胶盒子和杯子推向我。我打开盒子,里面藏着一份鸡蛋火腿甜薄饼美式早餐。杯子内则盛着红茶。
季世安说:“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咖啡,是不是?”
我拿起红茶喝了一口。虽然不是绝好的茶味,那暖暖的液体却令我精神一振。我拿起叉子慢慢吃着鸡蛋火腿。我自觉已经很努力了,可是还是食而不知其味。
季世安说:“你吃得像想吐的样子。也是,这种快餐店食物也真令人觉得味同嚼蜡。”
季世安告诉我,我们身在的城镇叫圣路易斯奥比斯普,是一个天主教很早期在美国开发传道的地方。早上他带我去参观当地着名圣堂。那石建的教堂虽然已经有百年历史,但设计简单,跟欧洲的华丽教堂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走在内里,感觉到的不是任何气势磅礴的惊嘆,而是一份很平民化的自然。原来上帝的屋子不一定只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季世安说:“如果你是相信上帝的,你将来还是有机会跟你父母再度见面。”
我抬眼看着圣坛后面的十字架,低声说:“将来的事,没有人可以知道。”
季世安在我身旁坐下说:“听説有宗教信仰的话,可以给人化解悲伤的力量。”
我苦笑一下说:“这大概只是一种传说而已。从前我也以为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会有前因后果。因果循环,上帝控制一切。可是我不再这样想了。现在我只觉得人生无常。”
我听见季世安轻轻嘆了口气然后说:“可是你一定要相信,人生还是美好的。知道吗?”
我低下眼睛,合上双手。不知内情的人,会以为我在祈祷。然而我心里充塞着的,却是苦涩和怨恨。
离开圣路易斯奥比斯普,季世安继续驱车南下。在全无阻碍的高速公路上,车子流畅奔驰,有一种一鼓作气的痛快。后来我们在圣塔巴巴拉的海滩上漫步。季世安告诉我,这儿的海滩在加州是出名的风景好。可是所有海滩对我来说,看起来都是一样。十二月尾的沙滩,只是透着一份说不出的孤寂。除了我和季世安外,沙滩上只出现过一对头发灰白看来六十岁左右的白种男女。跟随在他们身旁的是一只毛色光亮的金色寻回犬。老年男女手牵着手,看来感情和睦。
季世安带着一种羡慕声音说:“这样的画面,很值得憧憬吧。”
我看着,只想到我父母已经没有那种机会了。或许,就算他们还是活着,他们也不会有这份闲情逸致。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父母们手牵着手。
这天晚上,我们在洛杉矶近郊的旅馆中留宿。第二天大清早,季世安把我唤醒说:“早起的鸟才能啄得虫儿。”
离开旅馆后,车子行驶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停下来。我很自然从车窗向外探头一望。
季世安说:“这地方,好像是你从小便想来游玩的地方,对不对?”
我站出车外,瞅着那个巨型黑色米其老鼠标志,一时间楞住了。季世安向我微微一笑说:“欢迎来临迪斯尼乐园。”
我看着他,心里泛起一种不知是喜还是悲的暧昧滋味。
新年除夕的迪斯尼乐园,喜气洋溢。这个自称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充塞着无数表面上看来无忧无累只想寻找欢乐的人们。我也尝试让这种气氛感染,什么事也暂时不再想。
这一天,我落力地跟季世安一起玩乐。过山车、海盗船、鬼屋、世界真细小、诸如此类,所有该玩的都玩了。童年时代,我幻想过无数次到迪斯尼乐园游玩。这一种愿望,应该是世界各地不少孩童的梦想。我也不例外。现在童年素愿却在这样的情况下实现,好像是一种讽刺。看见别人一家大小亲密快乐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羡慕还是妒忌。
黄昏时分,我跟季世安在乐园内其中一间餐厅共晋晚餐。
季世安问:“觉得倦吗?”
我答:“还可以。”
季世安带着征询语气问:“如果不太倦的话,我们留下看除夕倒数与烟花汇演,如何?”
我说:“好。”
季世安凝视我说:“小贤,这几天你太过柔顺沈默,都不像一贯的你。”
我只轻声说:“是吗?”
过了一会我问:“原本的我,是不是很难缠的一个人?”
季世安反问:“你为什么那样以为?”
我想了想说:“我一向很自我中心,只懂得维护自己的立场,很少为别人设想。譬如说,这个圣诞节,妈原本希望我过来跟他们共度。可是我却只懂得找藉口推辞。现在我总是忍不住反覆思量,如果我在,爸和妈或许不会在圣诞前夕遇上车祸也説不定。或许那天晚上我们只会一家人待在家里,足不出户。只要在那一分那一秒的时间内他们没有出现在那一条道路的交叉点,醉酒驾驶的司机便撞不到他们的车子。他们便会安然无恙,依然活着。”
季世安仿佛倒抽一口凉气,低声说:“如果那晚你在他们身边的话,説不定遇难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
面对着这一种设想,我只淡然说:“那么,我们一家子便完全消失。你会怀念我吗?”
季世安显露出一种莫名奇妙的激动。“别説这种话,小贤。”
置身在熙攘的人群里,我只感到一种喧闹中的寂寞。别人的情绪高涨看来是那么理所当然,而我,却完全嵌不进这种气氛里。新的一年即将取代旧的一年,可是那又有什么值得高兴?每一个人都活得像有数之不尽的明天,虽然没有人能保证明天会不会来临。活着的人们就像一群没抓住什么筹码的赌博者,总以为会不停地赢下去。
季世安伸臂搂住我肩头说:“靠近点。你看来有点冷。”
我依言靠近他。虽然隔着大衣,他身体的温暖根本传达不过来。然而,我还是感激他的好意。当群众起哄大声倒数的时候,季世安也微笑加入。
新的一年呱呱堕地后,季世安转脸跟我说:“小贤,新年快乐。你一定要快乐起来,知道吗?”
我微微牵了牵嘴角,算是对他一笑。快乐对我来说,已经变得有点遥不可及。
我观看着黑夜中璀璨缤纷的烟花表演,只觉得自己的心根本热不起来。这种片面的华丽只能维持一段短暂时间,跟着一切便会烟消云散。人的生命或许也像那样。短暂的好景,接下来就只是幻灭。
热闹过后,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坐在公路上奔驰的车子里,我有种被黑夜吞噬的感觉。我意识到这黑夜开始在我心中蔓延,如果我不阻止,它会在我心内生根。我感到一阵无助与害怕。蓦地季世安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这细微的触摸把我从黑暗中唤回。在这世界里,还是有关心我的人存在。生命或许还是有意想不到的可能性。我知道,只有这样不停提醒自己,我才能穿过黑夜,趋向曙光。然而这一刻,我只感到力不从心,眼泪静静地一点一滴滑下脸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