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书名:惜春记 作者:宇翎
第三十一章
我盯着贺天佑,不置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天佑把双手插进宝蓝色外套的口袋里,上下看我一眼才说:“那么,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怔,突然意识到自己态度那份隐约的不礼貌,于是讪讪说:“我的意思是,我想不到竟然会在这儿碰到你。我只是很惊奇而已。”
贺天佑却斜眼看我説:“那么,这惊奇背后,是一份高兴还是不高兴的情绪?”
我尴尬一笑说:“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贺天佑侧着头说:“也是。我是季世安朋友中你唯一喜欢的一个。所以见到我,你应该是蛮高兴的,对吧?”
我看他一眼说:“你很自以为是。”
贺天佑聼后笑了一下说:“我们既然遇上了,你不会介意跟我作伴吧?我们这么有缘,你可不要拒绝我。”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笑意的眼睛,一时间有种抗拒不了的感觉。
贺天佑不等我回答便再自然不过抓住我的手说:“我们到二楼去。那里有一个我想看的展览。”
我被他拉着手,本来应该觉得别扭才对。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只令我觉得亲切。我跟他虽然只见过两次面,可是他对我的态度从一开始便透着一种出奇的熟稔,完全不跟我流露出任何客套的表现。而我,其实也对他说了很多不算客气的话。然而大概因为这样,我们对彼此,好像存着一份解释不来的互相接受。
跟贺天佑在博物馆内逛了两个多小时后,我开始有点累。贺天佑却仍然显得兴致勃勃,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突然发觉他的表情像个大孩子般沈醉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里,对身边人的需要并不在意。后来我终于按耐不住,说:“我倦了,肚子也饿。”
贺天佑仿佛如梦初醒说:“对。我们也该吃午餐。”
走出博物馆后,贺天佑问:“想吃什么东西?”
我耸了耸肩说:“随便。”
贺天佑想了想说:“我们买点三明治之类,然后到海德公园坐坐。”
在海德公园内,我们在草地上坐下。贺天佑把食物与饮品递过给我。我咬了口鸡肉三文治,发觉那鸡肉比想像中幼嫩可口。
贺天佑微笑说:“虽然是貌不惊人的食物,可是平凡中却带着点惊喜,是不是?”
我看他一眼,然后点头说:“比炸鱼薯条好吃得多了。”
贺天佑却眼望前方,仿佛在喃喃自语说:“这样悠闲地坐在公园内跟女孩子吃一顿最平凡的午餐,实在是件久违的事。你好像让我回到少年时代单纯的心境。”
我心里禁不住想:是的,如果能回到少年时代的单纯与无忧,也真是一件值得向往的事。所谓促进成长的痛苦事情经历过后,得到的不一定是智慧,而是苦涩与惆怅。
我们并肩坐着,默默地把午餐吃完。
贺天佑问:“你是跟季世安来伦敦的,对不对?”
我轻轻嗯了一声。贺天佑说:“想不到他对我的忠告会如此入耳。可是,如果他是带你来散心,你怎么会一个人单独在伦敦逛?”
我回答:“他是为了公事而来的。而我跟他来这里,却是为了探望我最好的朋友瑟瑟。”
贺天佑聼后说:“这更奇怪。你的未婚夫跟最好朋友同时令你落单,让你孤独的一个人在异乡探索。”
我抬眼看他说:“我不是小孩子,不用别人处处照顾我。”
贺天佑笑了一下,说:“是吗?可是你给我的感觉,却是个需要呵护关怀的孩子。失去了父母,这感觉在你身上变得更加明显。你虽然想坚强想硬撑,可是我觉得你只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悲伤与害怕而已。”
我的第一反应是想否认,可是最后只说:“也许你说得对。”
贺天佑轻声说:“我希望能帮助你,小贤。”
我幽幽笑了一下,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哀伤这回事,没有人可以替我承担或减轻。”
贺天佑却説:“就连季世安也不能?”
我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贺天佑抓起我的左手说:“你现在连订婚戒指也不戴了。对于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我实在好奇。”
我把手迅速抽离他掌握,说:“这不关你的事。”
贺天佑说:“就算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关心也不可以?”
我答:“不可以。”
贺天佑听后笑了笑说:“你这样子,可让我越来越心痒难搔。”
我觉得不自在,只想转变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伦敦出现?”
贺天佑会意看我一眼,回答说:“我这次来伦敦,是为了参加妹妹的订婚仪式。她今个周末跟认识数年的男朋友正式订婚。”
我有点意外说:“我并不知道你有妹妹。”
贺天佑笑了笑说:“我不只有妹妹,还有哥哥、姐姐。”
我说:“我对你,其实认识有限。”
贺天佑斜眼看我说:“如果你愿意,我会给予你更深入了解我的机会。”
他这话好像透着暧昧,亦可能只是我的过份幻想而已。我绕回原来的话题,说:“你的妹妹,和你像不像?”
贺天佑问:“你是指外表,还是性格?”
我说:“两者皆想知道。”
贺天佑想了想回答:“外表上我们有相似之处,性格上却颇有分歧。我妹妹比我上进努力得多,所以亦比较得到长辈的欢心。”
我咬了咬嘴唇说:“你其实亦希望得到长辈的认可,是不是?”
贺天佑笑了笑,说:“你想分析我的心理?”
我摇头。“我没有那种专业资格。”
贺天佑却説:“我妹妹念心理学,理想是当一个替别人解开心结的治疗师。可是我觉得她其实有点自身难保。”
我不解看他,问:“什么意思?”
贺天佑只说:“你不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世界上最覆杂的事情吗?尤其是男人与女人之间。”
我说:“我觉得,简单与覆杂,全都是人为的。如果能真心坦白,很多覆杂的事情应该可以变得简单。”
贺天佑却说:“那么,你真的从来没有什么要忍暪的事?”
我被这问题绊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我才慢慢说:“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完全没有秘密的人。可是我的所谓秘密,并不伤害别人。”
贺天佑却备有深意看着我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守住这个所谓秘密?”
我正视他说:“因为那是对另一个人的尊重。”
贺天佑说:“那么,事情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吗?”
我点头说:“会。到时候,一切事情会归回原位。”
贺天佑聼后,微微一笑说:“我会期待那一天。”
我困惑看了看他说:“为什么?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贺天佑说:“这话,真的说得凖吗?”
我一怔,心内升起一份隐约的警惕。
贺天佑从草地站起,伸手拉我一把,我也只好跟着起立。
他说:“伦敦还有别的美术馆博物馆可以参观。来,我们走吧。”
我被他拖着走,仿佛没有拒绝余地。然而我不能否认我喜欢跟他在一起。我和他没有太深刻的关系,缺乏任何冲突的理由,因此可以在完全轻松愉快的情况下相处。跟越是亲近的人在一起,就越会容易闹别扭,生意气。这几天,我加倍明白到这一点。
跟贺天佑逛了一个下午,黄昏时分他才把我送回酒店。在酒店大堂内,他再自然不过的说:“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离开英国回家后,我希望能跟你继续联络。”
我一鄂,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要求。
贺天佑察觉到我的犹豫,说:“朋友之间保持联络,是很正常的事,不是吗?”
他既然这样说,如果我还拒绝的话,便会显得煞有介事,仿佛是我自己心里有鬼。于是我只好把电话号码写下递给他。
贺天佑把纸张藏进裤袋里,问:“你还会在伦敦逗留多久?”
我答:“还有一天多。好像是订好了星期六下午班机走的。”
贺天佑点了点头说:“我比你迟一天离开。”
我只好嗯了一声。贺天佑却突然问:“今天我跟你相遇的事,你会告诉季世安吗?”
这问题仿佛带着一种敏感,可是我却选择若无其事回答:“自然。”
贺天佑聼后微微一笑,说:“替我跟季世安打个招呼。我跟他在伦敦应该没有见面的时间与机会。”
我答:“我会跟他说。”
贺天佑突然收敛笑容,凝视我说:“我们会再见面,对吧?”
我耸了耸肩说:“谁知道。应该会吧。”
贺天佑笑了笑,说:“谢谢你今天陪伴我。”
我礼貌回应:“是我该说谢才对。
他轻轻给我一个拥抱,然后微笑着离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