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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书名:惜春记 作者:宇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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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星期一早上我依照地址找到沈蔚兰的工作室。那地方比我想像中有格调。我对室内设计虽然没有什么心得,可是看到优秀的东西,还是懂得欣赏。沈蔚兰的才华显然易见。

她看到我脸上仰慕的神色,带点自嘲地说:“看来要打动你,绝对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我立即收敛表情,装出一份淡然。

沈蔚兰却瞇眼说:“喜欢便喜欢,为什么要隐藏?”

我突然觉得这女子不好惹,替她工作或许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沈蔚兰一副脸孔变得实事求是起来,说:“我跟你说过,我对员工的要求很高,不会因为你是某人的什么人而有所改变。”

我忍不住说:“我也不会期待任何特别照顾。”

沈蔚兰瞅我一眼说:“好。既然我们有这样的共识,便不会误会。”

工作室内除了沈蔚兰外,还有两个助理设计师。其中一个是个年轻男孩,看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他样子长得清秀文雅,名字也俨如其人,叫袁雅彦。另外一个是女的,叫高敏,看来三十出头,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比较像一个行政人员。余下的职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叫姚晶晶。

沈蔚兰替我作了简短的介绍后,便把我安置在工作室内一角,简单説明我的工作范围。我小心翼翼地聆听,发觉我负责的事情比想像中无趣,心里禁不住有种往下沈的感觉。可是工作是因为季世安关系而找到的,所以我明白我需要全力以赴,不能让季世安尴尬。我想,或许沈蔚兰并不真正愿意雇用我,可是却不好拒绝季世安,所以便利用间接方法来让我知难而退。

将近中午时分,沈蔚兰走到我桌前跟我说:“工作还顺利吗?”

我答:“循序渐进。”

沈蔚兰微微一笑说:“很好。我跟一个客户约好吃午餐。你也跟着来吧。”

我没有预料她会有这样的要求,可是也不好拒绝。于是我唯有点了点头。沈蔚兰说:“走吧。”

我跟她到达一所装饰优雅的餐厅。坐下不到两分钟,沈蔚兰等待的人出现。

我抬头一看,立时楞住。贺天佑微微一笑,拉开椅子坐下,跟我说:“我们又见面了。”

沈蔚兰机灵说:“你们认识?”

贺天佑点头。“我跟小贤之间,有着很不一般的缘分。”

他这种暧昧説话,令我坐立不安。

沈蔚兰笑了笑说:“是吗?看来我选择让她当助手,无形中促进你们见面的机会。你该怎样谢我才对?”

我只觉得沈蔚兰的话聼起来很不专业。贺天佑但笑不语。侍应生的出现稍微缓和这对我来说是尴尬的场面。点过菜后,沈蔚兰才话入正题,跟贺天佑讨论他对设计的要求。从他们谈话中,我得悉原来这次装修的公寓是贺天佑父母送给即将结婚的女儿的礼物。贺天佑只是负责人而已。然而他看来却显得挺热心,对他妹妹的品味也有很深切的了解。他专註的表情令我回想到在伦敦跟他逛博物馆的那一天。自从在伦敦分开后,他并没有跟我再联络。我不能否认,我会偶尔想起他。

午餐过后,我们跟贺天佑到公寓走一趟。那是一层覆式房子,在大厦的顶楼里,居高临下俯瞰着山下的景色。偌大的空间,让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霸占,那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奢侈无道。然而这就是有钱人的专利。我们这些庶民,连想像的余地也没有。

离开公寓后,贺天佑驾车把我们送回沈蔚兰的工作室。下车的时候,他问沈蔚兰:“你们工作室什么时候下班?”

沈蔚兰仿佛一怔,然后回答:“那説不定。当设计师的人,赶工的时候可以昼夜不分的持续下去。”

贺天佑却説:“我是说职员。”

沈蔚兰看他一眼,说:“像小贤这样的职员,大概六时左右便可以回家。”

这回轮到我一鄂。我一直以为下班时间是五时。然而我不愿在沈蔚兰面前露出讶异神色。可是想到每天工作时间比我想像漫长,心底还是禁不住有种洩气的感觉。

回到工作室后,沈蔚兰跟我说:“贺家公寓这项目,由你协助我完成。亦即是说,你会跟贺天佑有更多接触的机会。你不介意吧。”

我回答:“不会。”

沈蔚兰却瞅我一眼说:“我有种感觉,事情并不会是你想像的简单。”

我皱了皱眉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蔚兰带点嘲弄笑了一下才说:“你究竟要装单纯到什么时候?”

我突然心内升起一丝怒气。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批评我。她为什么总是这样针对我?

当墻上时钟指针终于跨过六时的时候,我禁不住暗暗松了口气。我熬过第一天,发觉赚钱真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沈蔚兰和高敏并没有半点要离去的迹象,可是姚晶晶却已经一阵风地飘然而去,连再见也没有说一声。我迟疑片刻,然而还是决定跟沈蔚兰道别。沈蔚兰埋头于工作中,只摆了摆手,示意我走开。我觉得没趣,咬着嘴唇转身离去。

走回街道上,我突然感到一份委屈。我整天的努力,换来却只是冷淡与漠视。我忍不住想迁怒于季世安。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便不会陷进这种处境。是他把我推往这份工作里去。

突然有人挡住我去路。我没好气抬眼一看,发觉站在我身前的竟然是贺天佑。

我一怔,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天佑微微一笑,答:“我在等你下班。”

我诧异。“为什么?”

贺天佑若无其事回答:“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一起吃顿饭吧。”

我说:“我们下午不是已经一起吃过午餐吗?”

贺天佑说:“那是工作。现在却是私人聚会。”

我心内忐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贺天佑却抓住我的手,把我带往他停泊在附近的车子去。

贺天佑替我打开车门,我只好进内。贺天佑坐回司机坐位,流利把车子驶开。我侧过脸问:“我们要到什么地方?”

贺天佑说:“在市区内熬了一整天,我突然想往海边走一走。那里有一所外国人经营的小餐厅,很有点欧陆风味,食物的味道也很不错。”

我把头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才说:“我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工作了一整天,已经觉得说不出的疲倦,只想回家休息,哪有到海边的闲情逸致?”

贺天佑却説:“倦的话就在车内小睡片刻。到达目的地我会叫醒你。”

我闷哼一声,把头转向窗外,轻轻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车子已经停下。

贺天佑盯着我的脸轻声说:“你竟然睡得这么熟。就算我偷吻你,你大概也不会察觉。”

我霍然坐直身子,瞪大眼睛看着他说:“你…你…”我只觉得脸上热炽炽的,简直说不下去。

贺天佑笑了起来,说:“我跟你説笑而已。”

我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说:“这样的话一点也不幽默。”

贺天佑説:“你既然醒了,我们下车吧。 ”

小餐厅内布置简单清雅,我们坐下后外国侍者用带着欧洲口音的英语为我们介绍是日特选菜式。我看着这个棕发蓝眼的年轻男子,想到这个人大概是离乡别井的来到这里,他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照理说,人选择离开熟悉的地方,通常是为着寻找更好的生活,又或者是为着逃避原有的生活与人际关系。可是更好的生活究竟是什么?像我父母,他们选择移民。移民后的生活真是那么美好吗?还有,如果他们没有移民,便不会遇上那个醉酒驾驶的司机。我咬了咬嘴唇,狠狠止住自己这种思绪。这样想下去是没用的,我完全明白。‘如果’这两个字,永远是最令人感到煎熬的字眼。

贺天佑拿起侍者端来的红酒,瞄着我说:“要不要喝一口?”

我摇头说:“我不喝酒。”

贺天佑却説:“你总不能永远停留在只喝果汁汽水的阶段吧?小女孩也有长大的一天,对不对?”

我说:“喝不喝酒,和长不长大,半点关系也没有。”

“真的?”贺天佑挑起半根眉毛说,“我觉得酒是进入大人世界的一条通道,而爱情是另一途径。可是看来两者你也没胆量尝试。”

我一鄂,说:“你是什么意思?”

贺天佑凝视着我说:“你跟季世安根本便不是那种关系。”

我只觉得有点喉干舌涩,然而还是企图掩饰着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天佑喝下一口红酒,然后才慢慢説话:“你跟季世安并不是恋人,所以你们的未婚夫妻关系是有名无实的,对不对?”

我禁不住低下眼睛。如果我否认,那便是刻意对他説谎。过了一会,我抬头跟他目光相接,坦白说:“没错。我跟他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

贺天佑用手轻轻把弄着酒杯子,然后举杯把酒喝尽。“这是我一直藏在心里的怀疑,现在终于被证实了,那感觉还蛮覆杂。”

我说:“这事情,好像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贺天佑註视着我说:“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跟他演这样的戏?你并不像那种会蓄意欺骗别人的人。”

我蓦地感到一阵尴尬。跟季世安订婚这回事,现在想起来,简直匪夷所思。当时自以为是充分的理由,现在看起来简直可笑之极。现在要我吐露原委,比要承认跟季世安假订婚这事,更加感觉难堪。

贺天佑说:“我不会逼你说出原因,反正每一个人也有每一个人的秘密,这点我倒明白。可是现在,你却跟他住在一起,对不对?”

我只好回答:“对。”

贺天佑若有所思说:“这样的情况,好像有点不妥。”

我不悦说:“有什么不妥?我跟季世安从小便是兄妹般的感情,为什么不能住在一起?”

贺天佑突然轻轻一笑才说:“你是什么兄妹情意结,以为每一个比你年长的男人都只会把你当作妹妹看待?你不是已经二十一岁吗?长得这么大,还把自己当成是小妹妹。”

我只觉得怒气上涌,冲口而出说:“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也要指控我在假装天真?”

贺天佑摇了摇头说:“你不是在假装,你只是不想面对。”

这样的话聼进耳里,我心内并不是没有泛起半点回响。或许贺天佑的洞悉能力比我想像的厉害。

我低下头把弄水杯子边沿。贺天佑説:“我不会像季世安那样刻意保护你。应该面对的,应该经历的,你总不能永远逃避。”

我嘴嚼着他的説话,只觉得在模糊不清当中仿佛感受到一种真实。侍者把香味四溢的食物送上,微笑着祝我们用餐愉快。我把註意力放在食物上,不愿跟贺天佑再深入谈论下去。贺天佑也罕有地沈默起来。一顿饭下来,我只感到意兴阑珊,怏怏不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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