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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书名:惜春记 作者:宇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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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一年后的夏天,我穿着黑色的毕业袍坐在一群人海之中。讲臺上的中年男人正在以励志的语气发表过长而无味的演説。我看了看身边跟我年纪相若的女孩,想像着她生命的故事。女孩子眉目清秀,及肩黑发笔直闪亮,一双手干凈纎长,没有涂上蔻丹,脸上也没有任何化妆。这表面简单的女孩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我感到好奇。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着她们自己的故事,我也不例外。像所有人一样,我的故事还是在进行式中,每一天都可以有意想不到的发展。有时候是好的事情,有些时候则是坏的事情。然而在所有变幻无常当中,只要能抓住一种不变的支柱,人生便不再是令人害怕不安的事情。

一阵轻微的恶心在我毫无防备之下突然涌上喉头,我忍不住用手掩嘴。旁边的女孩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只对她微微一笑。她有点尴尬地转过头。我伸手轻轻把弄一下挂在脖子上项链中的白金指环。怀着秘密的我在这一刻仿佛充分感觉着自己的与众不同,那是一种轻飘飘的喜悦。生命的奇异与奥妙,好像还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臺上演说者终于结束他那语重心长的劝勉。我怀疑究竟有多少人接受了他的好意,又抑或他们大多数只是在左顾右望,左思右想,却没有怎样真正聆听演讲人的説话。在这世界上,要得到别人集中的註意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毕业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宣读出来,也一个接一个上臺拿取属于他们的毕业文凭。从臺上下来的我,手中握着那张期待已久的纸张,心内却没有特别的兴奋,因为一切都是在意料之内。毕业的目标达到了,就只这样。没有惊喜,只有理所当然。然而看着别的毕业生灿烂高兴的笑容,我才发觉自己的反应是多么的不合情理。

穿着笔挺西装的季世安出现我面前,伸臂热烈拥抱我说:“小贤,恭喜你,你终于毕业了!”

我微笑说:“谢谢。”

季伯母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小贤,你父母在天也该感到安慰了。”

我禁不住咬了咬嘴唇,吸了一口气才转脸跟她说:“应该是吧。”

我只感到季世安紧紧握住我的手。我跟他对望一眼,轻轻一笑,示意我没关系。

季伯伯拿着他新买的相机,兴高采烈说:“小贤,世安,我们拍照吧!”

我笑了笑,说:“好!”

季伯伯跟季伯母是专程从美国回来参加我的毕业礼。其实我应该以爸妈称呼他们,可是我就是叫不出口。对我而言,爸与妈这称号,只能代表两个已经不在人世、两个永远让我怀念的人。

我跟季世安是在去年暑假结束前在夏威夷註册结婚。季伯母接到消息后,简直是哭笑不得。独生儿子成家立室,一直是她最大的心愿。可是她从没想过他竟然会背着她成婚。她完全不明白他的做法。她究竟如何对季世安发洩她的不满与怨愤,我不知道。面对我,她没说过任何埋怨的话。我直觉是因为季世安禁止的关系。季伯母对我的态度,没有什么明显的转变。她心里怎样想,就不得而知了。

去年圣诞我跟季世安回美国过节。在我父母逝世一周年纪念日的那天,季世安陪伴我去扫墓。站在那修饰整洁的墓碑前,我禁不住慢慢蹲下,用指尖轻触大理石上刻着的两个名字。人在肉身化为乌有之后,就只有名字继续抓住一点实感。多年以后,人们读着这墓碑上的名字,心里会想,啊,原来曾经有这两个人在世上活过。我看了看季世安。终有一天,我跟他也只会变成两个名字而已。所以在我们还能够触摸到对方实质的期间,我们益发需要珍惜对方的存在。我想,父母知道我学懂了这道理,心里一定会觉得快慰吧。

圣诞假期内我特别抽空两天到洛杉矶探望瑟瑟。我跟瑟瑟虽然只有大半年没见面,可是我直觉她改变了不少。

她到机场接我,看见我单独一个人,带点诧异问:“咦,季世安呢?”

我解释说:“季世安觉得如果他跟我一块来,或许会妨碍我们说体己话。”

瑟瑟聼后哼了一声才说:“这季世安,是不是表现得有点过分体贴了?”

我笑了笑说:“我觉得他的想法倒是挺对的。我跟你,只有两天时间见面,旁边多了另一个人,便不能心无旁骛。况且,季世安说,他也需要花点时间来单独跟他母亲相处,好好的逗哄她讨她高兴,让母亲知道,娶了老婆的儿子并没有忘记亲娘。”

瑟瑟也笑了,说:“原来这是一石二鸟的做法。季世安的手段可真了不起。”

我跟瑟瑟从机场走出,往停车场去。瑟瑟驾驶一部鲜红色跑车,流丽自信地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她告诉我,在洛杉矶生活跟在伦敦生活的最大分别,就是没有车子真的不行。她初来步到的时候,在洛杉矶驾车真的有点胆怯,可是后来慢慢便习惯了。她还说,这儿的人普遍来説比英国人热情友善,所以她交了不少美国朋友。我看着她那从容开朗的脸,心里想问的却是,你真的已经忘掉了霍熙文?他真的不再扰乱你的思绪、你的生活?

十二月初,我偶然在翻阅报章的时候看到霍熙文与贺允儿结婚的消息。照片中的一对壁人,任何人看了都只会讚嘆称羡,谁又会想像得到他们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霍熙文对瑟瑟的始乱终弃,始终是一件令我不能释怀的事。看着他跟贺允儿在照片内相视而笑,我只是这样想:这两个人能否白头偕老,又抑或会离婚收场,最终结果没有人可以预先知道。只是现在,他们确实是选择了对方。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幻想:霍熙文发觉他最爱的人其实是瑟瑟,于是他勇敢地跟贺允儿分手,然后披星戴月赶到洛杉矶恳求瑟瑟原谅,向她求婚。这妄想自然没有实现,不竟人生并不是什么童话。

当时看到贺允儿的照片,我亦不期然想到贺天佑。自那次跟他在饼店相遇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跟季世安从夏威夷蜜月回来后大概一个月左右,我却收到了一个花瓶摆设,是贺天佑送的。我在打开卡片的一霎那,手禁不住有点抖颤。然而卡片内的字句,却是出奇地含蓄得体。

他写:“听到你结婚的消息,我真是为你高兴。找到真爱,是女子一生的最大幸福。我衷心祝福你和季世安。你的朋友,贺天佑。”

我把卡片递给季世安。他看了一眼便把卡片放回我手中,什么也没说。

瑟瑟在洛杉矶的公寓,比在伦敦的宽敞开扬。瑟瑟跟我说,公寓是跟另一个女孩子共同租住的。她室友念电影,不过家里很有点钱,所以不像别的电影学生那般刻苦节约。那女孩子碰巧对中国文化颇有兴趣,所以对瑟瑟态度特别友善和蔼,从没无理取闹找她麻烦。两个人同住,相处得出乎意料的和谐。

瑟瑟说:“在英国的时候,从没跟英国人交过真正朋友。可是在这里,想不到却可以遇到一个谈得来的外国人朋友。”

我聼着,心里突然有种酸溜溜的感觉,带点不屑说:“你这室友,究竟在哪里?我真想见见她。”

瑟瑟却説:“她回东岸跟家人过圣诞。本来她邀请我跟她一起回去。可是因为你要来的关系,所以我婉拒了她的好意。”

我聼后倒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瑟瑟替我泡了热茶。我们两个人捧着茶杯子坐在桌前相视而笑。

瑟瑟问:“结婚了,感觉怎样?”

我耸了耸肩说:“也没什么特别。就是公开的认定了一个人而已。”

瑟瑟看了看我光秃的双手问:“怎么连结婚戒指也不戴?”

我伸手抓起挂在颈上的项链说:“看,戒指在这儿。我一直带在身上。”

瑟瑟问:“那么季世安呢,他也跟你一样?”

我摇头说:“不,他把戒指戴在手上。”

瑟瑟似乎想了想才说:“你们对彼此的感情好像不相等。”

我淡淡一笑说:“就因为这么微细的事情,你就可以下这样的判语?”

瑟瑟凝视我,问:“你真的爱他?”

我跟瑟瑟目光相接,诚恳地回答:“爱。可是却不是那种心动难熬昏头转向的爱。我们是互相需要、互相珍惜那样。”

瑟瑟听后轻声说:“这样成熟理智的心态,聼起来却令人仿佛有点心痛的感觉。”

我笑了,说:“我很幸福,真的。季世安对我好,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述。”

瑟瑟也笑了,说:“这点我倒很相信。”

我喝了口香浓红茶,直接向瑟瑟提问:“你在感情上,感觉覆原了没有?”

瑟瑟笑了笑才说:“回覆到原来的状况,好像是没可能的事吧。我的心碎过,那些裂痕不会消失,可是慢慢也变得不那么显眼。就是这样。对于爱情,我还有没有憧憬,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一切随缘吧。不是说,命中有时终虽有,命中无时莫强求。”

我轻轻哼一声说:“就因为一个霍煕文,便把你变成宿命论者。”

瑟瑟却説:“我只觉得爱情这回事,可遇而不可求。不是你的,不管你多努力,也不可能拥有。就算拥有了,可能最后会发觉其实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禁不住说:“瑟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灰?”

瑟瑟笑着摇头说:“你新婚甜蜜,世界自然一片美好。”

我垂下眼,轻声说:“我的世界里,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失去。失去后就是再得到什么,那感觉也仿佛不像从前那样踏实,快乐背后总是有种挥不去的阴影似的。但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这样继续下去,我需要抛掉这种想法,不然我一生都会在忐忑不安中度过。这对我与我身边的人都不公平。”

瑟瑟沈默下来,过了一会才说:“我明白。我们都有需要背负的包袱,可是我们不能让包袱控制我们的人生。”

我微笑着点头说:“我跟你都需要继续努力,更积极地生活下去,对不对?”

瑟瑟也笑了,说:“嗯,一言为定。”

我跟瑟瑟愉快地度过两天时间,跟她在机场道别的时候,她说:“替我跟季世安说声谢。”

我问:“为什么?”

瑟瑟说:“你们还是新婚燕尔,他却让我霸占了你两天的时间,真是大方得很。其实你们到英国探访我的时候,我早已看出他深爱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他只想你快乐。”

我聼着,心里完全认同她的话。

瑟瑟说:“保重,好朋友。有季世安在你身边,我也不用怎样担心你了。”

我伸臂紧紧拥抱瑟瑟,在她耳边说:“你也保重。终有一天,你也会得到你所需要的爱。”

瑟瑟点了点头。我们相视一笑,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把我们连接起来,就算要分别,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友情。

季世安放在我腰间的手轻轻收紧,季伯母也跟丈夫融洽地站在一块,等待那好心的过路人替我们一家操相机拍照。我朝着相机微笑,心里渗着温馨与对未来的期待。家庭是人生的延续,一代接着一代,循环不息。而我现在的角色,就是帮助推展未来。

当季伯伯跟季伯母走去拿回相机的时候,我把嘴唇贴在季世安耳边,轻声说:“今天我有一个重大发现。”

季世安转脸看我,不在意问:“什么?”

我眼内充满笑意,跟他目光相接片刻才说:“你看来要当爸爸了。”

季世安一鄂,然后用不置信眼神看我说:“你再説一遍。我好像聼错了什么。”

我伸手推了推他手肘,没好气说:“如果你认为是聼错,那就算了。”

季世安突然伸臂把我紧紧拥住,声音中充满喜悦说:“我真的要当爸爸?”

我点头。季伯母的声音这时也在我们身旁响起,问:“你们怎么了?”

季世安放开我,然后态度兴奋跟他母亲说:“小贤怀孕了。”

季伯母聼后脸上惊奇与手足无措的模样令我不禁失笑。

季伯伯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膊,说:“妈妈,太喜出望外了,是不是?”

季伯母这时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滴,擤了擤鼻子才说:“我真的想不到小贤会这么快怀孕。现在的女子总是不愿意生小孩,什么事业为重,家庭压后。小贤,真是谢谢你,让世安可以早点当爸爸,也让我能早点抱孙子。”

我聼着,只好微笑。我怀孕能令季伯母这么欢喜,或许会让她对我跟季世安私自结婚的事情终于释怀。

跟季世安结婚大概半年后,我便感觉到他存有生小孩的意愿。他已经三十岁了,有这样的念头也是很自然。可是我还年轻,他明白我或许还不愿意扛起当母亲的重任,所以他没有对我提出什么要求。然而看到他对别人的孩子那爱不释手的模样,我也禁不住开始有一点点幻想。我跟季世安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季世安会是一个怎样的父亲、我会是一个怎样的母亲。渐渐地我觉得早一点当母亲,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创造一条崭新的生命,滋长爱护那生命,应该是一件挺有意义的事情。我父母生下我,我生育我的下一代,让爱与生命延续下去。

我跟季世安相视而笑。他眼内无边的喜悦令我更加肯定自己的决定。我突然明白,在这世界里,实在没有什么感觉比令自己所爱的人快乐来得更真实美好。我抬眼看了看一蓝如洗的天空。初夏的气息散发在空气中,充满活力与自信。如果春天是苏醒的时刻,夏天便是成长的季节。我想告诉妈妈,我开始成长了。我懂得顾虑别人的喜怒哀乐懂得照顾别人的需要,我更加懂得珍惜所有美好的事情。现在的我,会积极生活,会好好地去爱。

我伸手轻轻掠过自己依然平坦的腹部,然后紧紧握住季世安的手,跟季伯伯季伯母一起离开大学校园,朝我生命的另一个开端前进。

-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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