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名:惜春记 作者:宇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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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天早餐桌上,妈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我。

我忍不住问:“什么?”

妈说:“小贤,你的订婚戒指呢?”

我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左手,想起昨晚临睡前把戒指脱下,早上醒来后却完全忘记有戒指这回事。

我耸了耸肩说:“在睡房某处。”

妈不悦说:“你这人怎可以这么没心肝?也不知道世安究竟看上你那一点,对你这么好。送你名贵钻石,你却把它当作烂铜烂鐡,丢在一旁,完全不看重别人对你的心意。”

我只觉得妈小事化大,忍不住说:“我只不过是一时忘记了把那戒指戴上,你用不着这般激动。况且,你知道我一向没有戴首饰的习惯。”

妈却神色严重说:“我们说的这枚戒指,可不是普通首饰。这是世安送给你的定情信物,代表着你们之间的承诺。背后的意义是很重大的,你明不明白?”

我只好嘆气,顺从她说:“吃完早餐,我立即回房间把戒指戴上,可以了吧?”

妈凝视我说:“别忘记。”

吃过早餐,我在睡房找回戒指,再次戴在手上。我看着那枚精光闪耀的钻戒,想起妈所说及的承诺,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这戒指可以説是代表着我和季世安之间的承诺,只不过这承诺却不是妈心目中所想像的那种承诺而已。

跟妈一起逛时装店,是最徒劳无功的事情。我跟她的品味实在相差太远,我喜欢的她不喜欢,她喜欢的我只会嗤之以鼻。到了将近下午一时,我忍不住说:“先吃午饭,好不好?我不只肚子饿得很,脚也开始有点酸。”

我们在商场里一间餐店坐下。刚点过食物,一把女声突然在旁响起来:“向太太,这么巧。好久不见了。”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跟妈年纪相若的太太。然而这太太一身鲜黄短裙,烫得曲卷的长发,耳上还戴着夸张的金属大圆圈耳环。

妈跟女子打招呼说:“啊,真是好久不见。该称呼你为汪太太吧。你看来越活越年轻了。”

我聼着,不知妈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心里忍不住笑起来。

那汪太太对妈的话却受用得很,笑瞇瞇说:“哪里。”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这可是小贤?” 她问。

我一怔。这女人是谁?竟然连我的名字也知道。

妈点了点头说:“是。这便是小贤。”

汪太太说:“真是的,一晃眼便长得这么大,还这么漂亮。男朋友一定不少吧?”

妈微微一笑说:“她呀,一直只专註于念书,男朋友可没有怎样交过。可是,最近她跟童年时认识的一个男孩子再度遇上。两个人相处了两个月便决定订婚。”

汪太太听见这个消息,立时兴趣大增,老实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来。

“真的?” 她问,“小贤她才二十岁,这么年轻便订婚。你心里放得下吗?”

我更加诧异起来。这汪太太怎么连我的年岁也知道得这么清楚?

妈说:“若果是别的男孩子,我心里大概会放不下。可是这男子,我差不多是看着他长大,并且跟他父母是多年好友,对他的性格可説是一清二楚。所以我很放心小贤跟他订婚。”

汪太太脸上装出一副明白表情,然后再追问说:“这男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妈大概是想着季世安,所以脸上的笑意更浓。她回答说:“他二十八岁,是个建筑师。十八岁时跟父母移民美国,在那儿念大学及工作,最近才回来发展事业。”

汪太太笑着说:“聼起来很年轻有为的样子。他长相如何?像小贤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若果配上一个长得平平无奇的男子,那就太可惜了。”

汪太太这番与别不同的言论,禁不住令我对她发生一点兴趣。

妈却很不以为然说:“汪太太,一个男人的外表长相,比不上他的性格与才华重要。女孩子嫁丈夫,择的是可靠性,不是一张漂亮的脸孔。可是话説回来,这个季世安,也真的长得不错,英俊不凡跟小贤相配极了。两个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似的。”

我诧异得嘴也差点合不起来。妈竟然这般抬举我,抑或她只不过是利用我来衬托出季世安的优秀而已?

妈继续说:“这季世安,不只外在条件好,更把小贤宠得没话説。你看看他送给小贤的订婚戒指。”

汪太太毫不客气抓起我的左手端详一会,然后说:“真是颗全美的石头。他这么舍得在你身上花钱,看来你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诧异。这是什么样的逻辑,把钱与感情划上等号?

妈微笑说:“汪太太,小贤跟世安三个星期后举行订婚宴。到时你可会赏脸出席?”

汪太太立即说:“订婚宴?好,我一定来参加。我也想见见你的未来女婿。”

妈说:“请柬还在赶印中,迟点给你送去。”

汪太太点了点头,然后转脸跟我说:“小贤,恭喜你了。这么年轻便找到个好男人来付托终身。不过,你可要记着小心抓紧他。依你们形容,这样质素的男人,一定会有很多别的女子对他虎视眈眈。所以啊,小贤,你要把他看紧一点。不然,男人都是很容易会溜掉的。”

我对汪太太的忠告不置可否。妈却聼得不顺耳,要替季世安説话:“世安这个人专一得很,不会因为自己英俊能干,容易招惹别的女子,便会不安分起来。”

汪太太却淡淡回应:“向太太,依我看,男人呢,不论是俊是丑,都是很容易经不起诱惑。”

汪太太这话令我蓦地想到瑟瑟那个一脚踏两船的男朋友。汪太太的话或许不无道理。至于季世安是不是那种人,其实跟我并无关系。我自然也不用看紧他。

妈的脸色却变得有点难看,仿佛被得罪了似的。刚好侍者在这时把食物端来。汪太太识趣地站起身说:“不妨碍你们吃午餐了。再见。”

妈勉强牵嘴一笑。我也跟汪太太点头说再见。

汪太太离去后,妈悻悻然说:“这女人,只因为她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跑掉,就只懂得一竹篙打沈一船人,以为所有男人都是用情不专。”

我忍不住问:“既然她的老公已经跑掉,那么,你为什么还唤她汪太太?”

妈没好气看我一眼才说:“她第一个丈夫跑掉,可是她不久前再婚了,嫁了给一个姓汪的男人。她从前的丈夫姓宋。”

“宋太太?” 我叫起来, “那便是宋太太?”

妈点头说:“就是她。”

我惊奇得无以覆加。那女人便是我从小认识的宋太太?在我印象中,宋太太是个温柔端庄,细声细气的旧式女人。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她是母亲众多女朋友中最美的一个,可惜她嫁的丈夫却是个其貌不扬的男子。

我记得妈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宋先生的样貌是不怎样,可是他人品好啊,老实顾家。嫁丈夫就要嫁这种可靠的。男人好看是没用的,只怕更容易会拈花惹草。” 原来老实平凡的宋先生还不是抛掉了妻子,跟另一个女人快活去。这自然该叫做人不可以貌相。

“她是什么时候跟宋先生分开的?” 我追问下去。

妈说:“宋先生离开她也大概有五、六年吧。正式离婚好像是近两年的事。”

我问:“为什么拖了这些年才离婚?”

妈答:“这些是别人的私事,我可不清楚。”

我心怀疑惑说:“你不是跟宋太太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妈不耐烦回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便疏远了。”

我忍不住想,这个‘后来’,是不是指宋先生离开宋太太那时开始?这代表什么,看来颇有点商榷余地。

我问:“宋太太怎么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不只衣着打扮,还有説话的语气态度。”

妈看我一眼说:“离婚对她的打击不少。她从前以为只要贤良淑德,便可以维持一个家与一段婚姻。可是宋先生却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意外。”

我问:“宋太太再婚,嫁了又是怎样的男人?”

妈说:“我也不知道,只听説是个比她年轻十多岁的男子。”

妈的语气中透着一份不屑。我一怔。就因为宋太太嫁了一个比她年轻的男子?

妈喃喃自语说:“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却竟然找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我忍不住说:“那又怎样?季世安也比我大八岁。”

妈瞪着我说:“那怎样可以相比?女孩子嫁一个比自己年纪大的男子,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世安大你八年,处处比你成熟懂事,更加可以好好照顾指导你。反过来说,一个女人嫁给一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男子,就只会令人有别些联想。”

“什么联想?” 我追问。

妈没好气看我一眼,说:“不明白便算了。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说:“你是指与性有关的?”

妈啐道:“小贤,亏你也不害羞。这种话你也该随口说出?”

我只觉得不耐烦:“为什么不能说?我最讨厌旁敲侧击的説话方式。你所指的,就是説,一个女人,如果嫁个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男人,贪图的大概就是他的年轻力壮,在性方面比跟她同龄的男人强。”

妈聼着我的话,差点要把手捂住耳朵。

“小贤,” 她脸露尴尬与不悦神色,“你别以为这样便表现出你的先进开放。作为一个女孩子,説话首先应该懂得分寸,要知道避忌。有些事是不应该明刀明枪的摆出来说。”

这种训词,只令我觉得很不以为然,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妈自然看见。她怒道:“小贤,我教训你,你不可以用这种不敬的态度对待我。”

我有点后悔,也知道无谓再强撑下去,于是低声道歉:“对不起。”

妈嘆了口气,然后说:“算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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