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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绝望婚礼

书名:等待花开 作者:清水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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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绝望婚礼

一九七四年的元旦,也就是何秀出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前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雪,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山风微微地吹着,细碎的雪粉从树枝上点点飘落,在晨光里闪着晶亮的光。红红的太阳爬上山头,把一丝温暖洒向沟沟岔岔。

刘二柱的新房沐浴在初升的阳光里,呈现出一派喜气。

大门上贴着一幅时下流行的对联:革命伴侣红花并蒂相映美;阶级战友海燕□□试比高。堂屋正面墻上贴着一张大红双喜;双喜下面是一张高脚条几,条几下面是一张红漆方桌,桌上堆着迎亲用的物品……

堂屋的左边是新房,正中靠墻支着新做的大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新棉被;床左是一组新打的穿衣柜、高低柜,床右靠墻有个立脚架,架上放着两口木箱。

堂屋的右边是客房,也支着一张床,因为没有人住,上面只象征性地铺了床垫被,供熙熙攘攘的来客就坐。床的周围摆放着新做的木板柜,用来盛放粮食。靠窗摆着一张书桌,那是何秀特别要求的。

堂屋后面是厨房,用一道小门与堂屋相通——帮忙的婆子、姑娘们在冒着热气的蒸笼旁、在新支的案子前忙活着,洗菜的洗菜、切菜的切菜、蒸菜的蒸菜,屋里屋外到处飘着诱人的菜香。

村里的小伙子们也没闲着,有的在道场里摆着刚借来的八仙桌,有的忙着挑水、烧水、往成排的开水壶里续水。小孩子们最是高兴,他们在人堆里穿梭,在房前屋后打着仗、捉着迷藏。有些贼尖的,溜进屋里顺两个鸡蛋、抓一把水果糖、往兜里塞满瓜子;还有胆大的,悄悄地从长串的鞭炮上取几个小炮,点着后扔到女人堆里,“啪”地一声吓得姑娘媳妇们“哎呀”尖叫。

上午十点,队里的民乐班子来了,嘹亮的《百鸟朝凤》在山间回响……

刘二柱本来想请大队书记张建华做大支客,但张建华婉言拒绝了。支书的心里跟明镜似的——何秀会真心实意地嫁给刘二柱?就算情非得已嫁给了这个二流子,她会幸福吗?这个大支客自己当然不能做。最后,这支客的头衔落到了李山娃的身上。

此时,李山娃正把一张写有各色分工的红纸往门外的正墻上贴,高高矮矮的一群人围上来看。红纸上有迎亲的、奏乐的、造厨的、散烟的等等三十多个人名,每几个人名的右边写着分项负责人的名字,分项负责人的右边又写着总负责人的名字,在红纸的最右自然是大支客李山娃了。

此时的刘二柱自是乐得合不拢嘴,他忙前忙后地招呼着来客,一双小眼睛闪着幸福的光。

此时,知青点里却弥漫着伤感的气氛。何秀楞楞地坐在靠窗的那个写字臺前,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窗外,一根枯藤紧紧地缠绕着一棵梧桐树,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挂着冰凌。

何秀冷冷地坐着。恍惚间,她走进了沙漠,周围风沙弥漫,辨不清方向。沙狼在远处嚎叫,饿鹰在空中盘旋。她使劲地揉揉眼睛,透过风沙,似乎看到远方有一片绿洲,那里春和景明,别有洞天。她艰难地把腿从沙砾中拔出,一点一点地爬向绿洲,可是一阵风沙过后,那片绿洲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汪小凤不敢招惹何秀,自己躲在厨房里看书。可是她又放心不下何秀,总是过一会儿就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去看她一眼,装着倒水、找书。可是,这一天毕竟是同伴的大喜日子,自己又不能装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不闻不问。可是怎么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的心里没有底——太热情了吧?又怕何秀怨她幸灾乐祸;不热情吧?毕竟是喜事。汪小凤坐不住了,放下书,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李爱国一大早就到供销社去了。作为知青,他跟汪小凤商量,准备凑钱给何秀买臺收音机。

供销社里人很少,两个女售货员聚在一起烤火。见李爱国进来,一个胖胖的大妈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公社里的知青不多,知青嫁在山里的更少,因此,售货员们都认识李爱国,也听说何秀要结婚的事。

“何秀嫁给生产队副队长?那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呀!她是什么出生?要不嫁给刘二柱这样的贫下中农、这样的队干部,她一辈子能翻身吗?不能!”胖大妈感嘆道。

李爱国没有搭腔,走到柜臺前直接把目光停在红旗581电子管收音机上。收音机外框是红木制成的,面板上沿印着“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思想”两行小楷。左边的面板镂成一个五角星,五角星周围镂成一个个小孔,里面便是喇叭。右边靠上有个扇形的玻璃窗,长长的红针停在中间位置,靠下是两个旋钮,一个管音量,一个管波段。

这部收音机是李爱国、汪小凤和何秀多次看过的,但兜里没钱,只能过过眼瘾。李爱国把收音机棒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安上电池,抽出天线,打开开关,旋转波段,突然间从音箱里传出清亮的广播声,把李爱国吓了一跳。他随即笑笑,付了钱就走。

刚走两步,一辆绿色北京吉普“吱”地一声停在了路的对面,车后扬起浓浓的灰尘。车上下来一个人,笑瞇瞇地迎着李爱国走了过来。

“李爱国同志!”对方主动向他伸出手。李爱国心里怔怔的,哪个大领导认识自己?透过灰尘,他认出了来人:哦,公社副书记潘庆生!

“潘副书记,你找我?”

“现在不是潘书记啦,已经调任县公安局局长啦!”车上的司机忙解释着。说着,他指了指副驾的位置,小声对李爱国说:“县委组织部亲自来接人的,这车就是县委的!”

潘庆生冲司机摇了摇手,示意他不要张扬,扭头对李爱国说:“小李呀,听说今天刘二柱要结婚啦?爱人是知青?他可是一个好青年呀,你要向他好好学习哟!”说着,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递给李爱国,“请你把这份心意交给二柱,祝他新婚快乐!”说完,冲李爱国挥挥手,上了车一溜烟走了。

几乎是一路小跑,午饭刚过,李爱国就抱着收音机从公社回到了知青点。

下午三点,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从刘二柱家出发了。一路上,鞭炮声快乐地炸响,嘹亮的唢吶、清脆的鼓点声在山间回响。

今天的刘二柱显得特别帅气,他戴着一顶簇新的蓝帽子,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套装,上衣是四个兜的,左兜里插着两支钢笔,一幅文化干部的样子。脚上的解放鞋也是新的,不过因为走了山路,鞋边沾了些泥土。胸前的大红花很是惹眼,映得他红光满面,就像村里的杀猪匠。

迎亲的行人头是四队的李山娃,他在门前的臺阶上站定,扯着嗓子念着古老的迎亲词:“牵马的,抬轿的,敲锣打鼓放炮的;接客的,嘹哨的,还有招呼不到的;梳头的,扶女的,亲朋好友知己的;看客的,送礼的,四面八方贺喜的,还有门口站立的,扒到窗臺偷看的——刘二柱家迎亲啦——”喊声刚落,鞭炮齐鸣,鼓乐震天。

李山娃派人把新娘的衣物送进何秀的屋子,又打发散烟的给众人发烟,自己陪着刘二柱坐在门前的长条凳上等候。

屋内,汪小凤和张小薇陪着何秀梳头、换衣。何秀一把推开刘二柱送来的衣物,从墻角的皮箱里取出赵国兴送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换上。每换一件,她都把脸久久地贴在衣服上,闭着眼睛让思绪飘飞很久才小心翼翼地穿上。穿着穿着,她的眼里闪出泪花,整个人呆呆地立着,许久许久……

赤脚医生黄莲英挤开人群进到屋内,她来到何秀面前,爱怜地打量着她,就像打量自己即将出嫁的女儿。她的鼻子酸酸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她捏了捏何秀的肩,轻声说:“孩子!我就是你的娘家,有啥事尽管找我!”说着,从兜里取出一个玉镯戴到何秀的手腕上,“秀,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二苕要是欺负你,跟我说,我让地狱的小鬼和天上的恶神去收拾他!”

一切都在按农村传统的习俗走着过场。何秀一直木木的,就像木偶被人牵过来拉过去……

就在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返回新房时,过风楼芝麻沟后的梁子上,有个年轻人目不转睛地註视着这一切。他想大声地呼喊何秀的名字,他想冲下山坡拦住心爱的姑娘,他想把自己另选新爱的原因告诉她,他想把幕后的不得已一吐为快,可是他不能,他只得忍着,含笑地忍着,落泪地忍着……

送走客人夜已经深了,一弯新月挂在天上,幽暗的清辉静静地笼罩着山乡。

刘二柱家的堂屋里点着数支红烛,摇曳的烛光映着何秀麻木的脸。她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眼睛穿过大门的上沿投向无边无际的夜空。那里,有一轮弯月,那弯月就像一把镰刀,一点一点地割着她的心。

马上就要洞房花烛了,她的心越发的紧张和疼痛。从今往后真的要跟刘二柱这个痞子过着腌遢村妇的日子吗?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刘二柱铺好被褥从新房里出来,拍了拍她的肩,“媳妇,上床吧!”

何秀一个激灵,从幻想中醒悟过来。听到“媳妇”这个称谓,她的心里顿时生出浓浓的厌恶。这个词对她太遥远、太陌生了。

“走吧!上床!我都等你个把小时了!”说着,刘二柱伸手去拉何秀。何秀一摆手,指尖正好掠过他的脸,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印。

刘二柱也不恼,“嘿嘿”地笑着,一把抱起何秀就往新房里走。何秀身子一挺,就像泥鳅一样从他的怀里滑到地上——毕竟刘二柱喝多了,手脚发软,身子无力。

刘二柱恼了,他扑到何秀身后,双手穿过她的双腋,从后挽住她的双肩使劲把她往新房里拖。何秀仰倒着,鞋被拖掉了。

“刘二柱!”何秀突然断喝了一声,“把我放下!”

刘二柱像中了魔似的立刻停了下来。何秀一扭身面对着他,“我既嫁给了你,你想的那事我迟早会满足你的,你急什么?”何秀伸出一只手,直戳到刘二柱的眼前,“那封举报信呢?那些整我的材料呢?还给我!”

刘二柱一楞,“什么信?什么材料?”

“你少装蒜!拿来!”何秀瞪着刘二柱,“要想过日子,今晚你必须向我老实交待,你对我还做了哪些坏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少一件你就别想碰我!”

刘二柱一拍脑门,“哎呀,我还以为啥事呢!不就是王前进整你的那几张破纸吗?我去拿,我去拿!”说罢,他从右屋的粮食柜底摸出一沓材料递给何秀,“给你!我要是不杀了王前进,不拿走这些材料,你呀说不定早就被关进大牢里啦!”

“还有呢?那封举报国兴哥的信?”

“啊?举报信?哎呀何秀,你还当真了?哪有什么举报信呢?我随口唬你的!闹着玩的!”

何秀一听,肺都气炸了——这个挨千刀的刘二柱!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当作儿戏?要不是你这个玩笑我会离开国兴哥忍辱嫁给你?你个狗东西的用随口的玩笑毁了我的爱情、我的幸福、我的清白、我的一生!

何秀的眼里喷出了火。她冲到刘二柱面前,一爪抓向他的脸,顿时刘二柱的脸上被抓出了几道血痕。何秀还不解气,继续连推带搡地把刘二柱往门外推去。刘二柱也不还手,只是一脸讪讪地笑,一边笑一边说:“何秀,别!别!”

“别什么别?我要让你知道我当初被你欺负时的感觉!”何秀说着,双手揪着刘二柱的耳朵用力地往外一推,刘二柱一个仰倒摔在门外。何秀还不解气,顺手端起一盆冷水泼了过去。冰天雪地、数九寒冬,满头是水的刘二柱被冻得瑟瑟发抖,脸上却依然露着笑容,“何秀,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之前我的恶事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

“勾销?你想的美!老实坦白,你对我还做了哪些昧良心的坏事?”

“坏事?要说坏事也是为了你好啊!何秀你看,我为了你连杀人的事都敢做,还对你不好吗?”

何秀冷笑着回了一句,“那你放火烧掉粮库栽赃于我的事也是为了我好?”

刘二柱一听,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知道夜烧粮仓的事已瞒不过何秀,就说:“何秀,是我烧的又怎么了?我那样做,还不是为了得到你的爱?”说着,他拍着胸脯,指天顿地,装出一副后悔不跌、情有可原的样子。

何秀将那沓材料在烛火上点燃,一张一张地扔在地上。她想到这沓材料给她带来的接二连三的厄运,想到这沓材料一步步把她推向深渊的过往,脸上泪流成河。她逼近刘二柱,歇斯底里地吼着:“刘二柱,你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你、你……天理难容!”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胸口,痛苦地呜咽起来。

刘二柱自知理亏,唯唯诺诺地来到何秀身边,试图扶住因痛苦而站立不稳的她,谁知何秀猛一转身,一计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你这畜生!给我跪下!”

刘二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可怜巴巴地说:“何秀,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是为了得到你,都是为了你呀!从今往后,我一定忏悔改过,好好地保护你!你嫁给了我,就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我一定要给你幸福自由的生活!相信我,何秀!”刘二柱说着,竟真真假假地抹起泪来。

就在这时,客厅里闪进两个人,刘二柱一看,惊得瘫倒在地,“啊!警察!”

来人正是办理王前进被杀案的警察赵国兴和马跃。原来,他们一直在暗中继续调查王前进被杀案和粮库失火案。

看到国兴哥的突然出现,何秀的脸上立时现出惊喜的表情。可是这种表情只是稍稍闪现了一下,就被满脸的鄙夷所代替。在她的心里,眼前的赵国兴已不再是几年前的国兴哥了。现在的赵国兴自私而势利、冷酷而绝情——他竟为了权势那么绝情地抛离了自己,将多年的感情像破抹布一般随手扔进了垃圾筒……除了爱情之外,也许他依然关爱着自己,可是我何秀不需要这种同情似的关心,不需要这种假惺惺的爱护!

何秀正郁闷着,身后传来赵国兴的声音,“刘二柱!你杀害王前进、纵火烧粮仓的罪行刚才你自己已经承认,你还有何话可说?”赵国兴严厉地盯着刘二柱,冲马跃挥了挥手。马跃掏出铮亮的手铐就要给他戴上。

“且慢!”谁知何秀一步冲了过来,一下挡在马跃面前。她看了看马跃,又把目光转向赵国兴,“国兴哥,今天是我结婚的好日子,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做抓人的决定?”说完这些,何秀自己都感到有些诧异——怎么又称赵国兴为国兴哥了呢?自己在心里不是告戒自己要断了跟他的兄妹关系了吗?跟他之间,要么是爱情,要么是陌路!什么哥哥妹妹,我才不要!

马跃看了看赵国兴,赵国兴没有说话。

“赵国兴同志。”何秀没再称呼赵国兴为“国兴哥”,而是直呼其名。赵国兴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何秀装作没有看到,接着说:“你们若要今晚抓人,那我在过风楼就呆不下去了。人们会说我故意设局让公安抓人,不明就理的村民会说我忘恩负义,会说我最毒妇人心!我在这里可真成了孤家寡人,我就没了立锥之地。你们走了,我可怎么活呀?实际上我是被害的,但乡亲们谁个知道其中的缘由呢?”何秀说着,哭出了声。

“可是何秀,如果隔上一夜再带走他,那你的名声、你的清白就说不清了!”

何秀像突然间被抽去了筋骨,一下瘫倒在地。

屋内死一般的沈寂,连煤油灯“啵啵”的燃烧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谎庇求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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