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苦盼生机
书名:等待花开 作者:清水河岸
第十七章苦盼生机
一九七六年元旦刚过,冰冷的雨点就下个不停,五号之后风停雨住,漫天的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过风楼村沟沟岔岔冰雪覆盖,茫茫一片……
何秀通过收音机得知,元月八日,周总理与世长辞,华国锋任代总理、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得知所谓的“批判修正主义错误路线运动”;得知全国各大城市群众自发悼念周总理等活动。之后,她又通过收音机得知朱德逝世、唐山地震和主席逝世的消息。
这些消息强烈震撼着她的心,她为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逝世而悲痛,为国家遭受强烈地震、为人们失去家园和亲人而悲伤。
九月十八日,过风楼大队举行追悼大会。大队部前搭起纪念堂,巨大的黑色幕布上方垂着白色帷绾,中间挂着巨幅主席像,左右两侧靠着素白的花圈。臺子前下方靠着各生产队敬献的花圈,白色的挽联在风里轻轻地抖动。全大队男女老少一千多人都汇聚到这里。场子容纳不下,又排至小学操场,操场容纳不了,又向田地漫涌。人虽多,但秩序井然,没有喧嚷,只有肃穆。
从九月九日主席逝世到十八日追悼大会这段时间,公社广播站的工作人员日夜加班,终于在十八日清晨架通了从公社到过风楼队部的有线广播。此时,广播里正播放着悲伤的哀乐,人们臂戴黑袖头,胸戴小白花,低着头,默默站立着。
这时,广播里传出华国锋同志悲痛的声音——同志们、朋友们:今天,首都党政军机关、工农兵以及各界群众的代表,同全国各族人民一道,极其沈痛地悼念我们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
会场里传出哭泣声,一开始就像破冰的细流,低回百转,直击心扉,转瞬间便如大海波澜,哭声震天。广播里还在直播着悼词,但已被群众的哭声淹没。
何秀站在人群里,她的眼角挂着泪,她为主席的逝世悲伤,为自己坎坷的命运悲伤,为远在异乡受着苦难的父母悲伤。透过哭声,她还想到被大火夺去生命的知青赵德山,以及因为失去男友而神经错乱的漂亮女诗人代晴玉……
秋天没有因为伤痛而放缓脚步,夏天刚过,它便匆匆而至。
站在塘坪后的山脊向下看,层层梯地里苞谷傲立,硕大的玉米顶着紫红的胡须在山风里轻轻摇动;再往下是一田田碧绿的红薯,这些作物匍匐在肥沃的黑土地上尽情地生长;再往下是一畦畦的豆子,它们伸着淡黄的枝叶,看着身上结出的饱满籽粒幸福地起舞;河边的水稻更是金黄欲滴,就像是在田园里铺上了金色的绒毯……
十月二十二日晚上,何秀照例准时打开收音机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臺《新闻联播》,谁知刚打开,音箱里就传出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王张江姚集团被粉碎!
听到这个消息,何秀激动得两眼放光,浑身颤抖。她抱着收音机冲向黑夜,她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张建华、告诉张小薇、告诉李爱国、告诉汪小凤、告诉所有人!刘二柱见何秀兀自发笑、欣喜癫狂,又见她黑夜出门,以为她神经错乱,赶紧去撵。谁知靸着鞋刚跑两步,就被自己的鞋子绊倒……
在知青点,几个年轻人围着收音机,正以水代酒热烈庆祝这一重大的历史性胜利——他们把茶水倒进洋瓷缸,欢快地碰到一起,然后一仰脖子一饮而尽。他们拥抱在一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冲出屋去高声大喊,一会儿又聚到屋内沈默地追悼已然逝去的青春。
第二天一早,他们来到后山,他们要把这一消息告诉给赵德山。
在渐黄的草丛中,在斑斓的灌木林里,一簇一簇地盛放着一串红、翠菊、百日草、木槿、木芙蓉和紫薇,他们把这些花采集起来,又用一条长长的藤蔓缠绕捆扎,形成一大束美丽的棒花。
穿过荒草凄凄的小径,跳过山洪冲成的沟壑,他们来到赵德山的坟前。秋风轻轻地摇动着坟上的荒草,干枯的树叶在风里打旋,“沙沙”的声音在周边回响。
何秀把花束放在赵德山的坟前,哽咽着说:“德山同学,我们来看你了,还有这花也来看你了。代晴玉已经回城,她的病也好了……”她说不下去了,掉过头默默地擦拭着眼泪。
纸钱点燃了,“啵啵”地燃烧着,燃尽的纸灰随风飘飞,就像只只小鸟在天空忧伤地盘旋……
第三天,过风楼大队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地点就选在柯家垭河滩上。
张建华和刘二柱忙前忙后布置着现场、组织着群众——河滩左头立着一条刷写着“打倒王张江姚反党集团”的横幅;右边是手持红旗迎风挥动的社员们;再右是一群手持各式漫画的小学生,他们有节奏地高呼着振奋人心的口号;在小学生的右侧是大队临时拼凑起来的秧歌队,姑娘小伙子大爷奶奶们腰扎红带,起劲地扭着秧歌。
何秀加入到秧歌队当中,随着激昂的鼓乐舞动着大红绸带,绸带上下翻飞就像一只巨大的蝴蝶翩翩起舞。笑容又在她的脸上重新泛起,新生的希望又在她的心中重新燃烧……
刘二柱对何秀的不满从结婚那晚就开始了。为什么呢?何秀是自己的媳妇,但从来不尽妻子的义务,白天上工各忙各的,吃饭各吃各的,睡觉各睡各的,这叫家吗?这叫媳妇吗?我刘二柱还是个男人吗?
为这,刘二柱使过蛮的。他把何秀寝室的门栓下了,但何秀一进屋又给它钉上;他把家里多的锅具砸了,何秀就买来媒油炉放在寝室里做饭;他把多的被褥锁起来,何秀就到供销社又置办一床。无论刘二柱怎么恼,何秀也不理他,任他气得上蹿下跳、摔锅砸碗。实在逼得急了,何秀把那把杀猪刀往脖子上一架,刘二柱就傻了眼。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唉,这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孽,自找的!谁让自己当年那么二球地喜欢上这个倔强的女孩呢?谁让她是自己名义上的老婆呢?
硬的不行,刘二柱就来软的,他不信何秀是块石头。山里野兔多,他打了野兔红烧了给何秀吃,何秀不吃,他又炖汤端给何秀喝,何秀不喝,他就养着供何秀玩……
刘二柱头上的癞痢发了治,治了又发,可治好了癞痢何秀还是不拿正眼瞧他。他开始註重衣着,除了上工,总是穿得整整齐齐,活像一个公社干部,但何秀对他还是不愿多看一眼。他见何秀收工后除了听收音机就是看书,自己也弄上一本什么诗歌集之类的,装模作样吟诗作赋,可何秀的眼里仍然没有他。
其实何秀的心里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好,他的心里毕竟有她。要知道,在农村,哪个男人会这么低三下气地哄自己不尽义务的老婆?但是,她的心里又着实厌恶刘二柱,一看到他,她就想起那个暴雨如註的下午,想起那个骯臟不堪的狗窝,想起满是癞痢的刘二柱对自己施暴的那一幕……
何秀在等着国家关于知青的利好政策,她相信关于知青的一系列问题提不上国家议事日程。她与名义上的丈夫刘二柱看似相安无事,实际上她实在熬不下去了,她在急切地盼望着国家利好政策的早日出臺。
她每天都准时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臺的《新闻联播》。她从收音机上得知,一九七七年七月,党的十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之后,党的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又隆重举行;最让她惊喜的是:十月二十一日国家发布通知——恢覆高考!
这天,收工归来的何秀正在溪边洗衣服,张小薇跑了过来,“何秀,你的信!”
“信?”何秀站起身欣喜地看着溪岸上的小薇。自从跟赵国兴断了联系之后,她已有两年多没收过信了。
“是的,你的信!”张小薇说着快乐地跑下溪边,“你看,好像是你的国兴哥来的信。”
“赵国兴?他来信干吗?”何秀的脸沈了下来,“你拿走吧,我不想看他的信!”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我不想打扰他,也不希望他再次进入我的生活。”
张小薇不知所措,把那封信发在何秀的衣篮里,“好吧,看不看由你,我可走了。”说完爬上溪坎往回走去。
何秀静静地坐着,见张小薇走远了这才拿起那封信。信封是县公安局统一印制的,难怪张小薇一看便猜到是赵国兴的来信。
“何秀,一晃有两年多没见你了,你还好吗?我知道你还在怨我,甚至有些恨我,怨就怨吧,恨就恨吧,我也不想做些什么解释,终究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今日来信没有他意,只是想告诉你,高考已经恢覆,你可得抓住这一大好机遇好好覆习参加高考,这对你来说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你千万要从浑浑噩噩中醒悟过来,一定要从自暴自弃中振作起来。我知道你是一只暂时蛰伏的鹰,为了生存为了未来你在忍辱负重、静待时机,我相信,时机一旦成熟,你一定会振翅高飞,你属于蓝天,属于大海,属于阳光,属于未来……”
读完赵国兴的来信,何秀浑身充满了力量。如果说之前她还在阴影中犹豫和仿徨,还在自轻自卑中嘆息和惆怅,那么赵国兴的来信就像一缕阳光,驱散了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让她感到了温暖,看到了希望,重拾了自信,似乎在她的眼前,有条金光大道正伸向远方。沿着这条金光大道,她好像回到了家,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书香弥漫的校园……
这就是她的国兴哥,无论自己怎么对他,怎么误解他,他还像小时候那样时时惦念着自己,在自己遇到困难时照常鼓励自己,在自己迷茫的时候依然同过去那样指引着自己……
何秀决定参加来年的高考。她找到以前藏在知青点的高中课本,除了上工,利用点滴时间覆习起来。
刘二柱明显感到了恐慌,他知道,如果何秀考上了大学,自己是守不住这只金丝雀的。
农历已进入大寒,山里总是格外的寒冷。入夜,何秀照例到板柜里找书本和资料——她知道,刘二柱是坚决反对她参加高考的,不把书本藏起来那是不行的。可摸来摸去,竟找不到自己头天晚上藏好的课本!她马上意识到是刘二柱做了手脚!
她气恼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想冲到刘二柱的面前质问,想以死相逼,想搬出屋去另找住处……她想了很多很多,但是最终她却又冷静了下来——学习是需要安静环境的,是需要内心宁静的,如果跟刘二柱冲突不断、强硬对恃,不仅破坏了学习环境,而且自己还有学习的心情吗?
过了许久,何秀从粮柜底层摸出一个瓶子,倒出两颗药丸服了下去——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避孕药——她必须这样,她必须每晚这样,因为她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刘二柱的性侵!
服过药丸,何秀坐在写字臺前思量对策:怎么才能让刘二柱同意自己参加高考,并给自己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呢?
思来想去,她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二柱!”她走进了刘二柱的寝室。
刘二柱正生着闷气,见何秀主动走进自己的寝室,并叫自己为“二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今天何秀怎么啦?是吃错了药还是想通了什么?他纳闷地看着何秀。
见刘二柱发楞,何秀反倒笑了,“怎么?不认识了?”说着,她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想参加高考。”何秀一句一顿,说是商量,但语气却好像是在下结论。
“之前,我没尽到一个妻子的义务,但原因你是知道的,我需要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过了这么久,我才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说着,她低下头去,就像一个初恋的女孩。
“你是我丈夫,我相信你一定会支持我向好的路子走。现如今,考大学是改变你、改变我、改变我们家庭命运的唯一路子。”何秀故意把参加高考与二柱与家庭的命运相提并论。
“无论我考不考得上,你都是我的丈夫,你都永远是我的丈夫!我知道你的脾气属火,性子一点就爆,但你在我面前却属水,变成了一个极宽容的人。你包容我、惯着我的任性,给予我那么多的爱,我是记在心里的。我怎么会负了你、负了家呢?”何秀说着,目光柔情地註视着刘二柱。
刘二柱有些犹豫有些激动,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知道说归说做归做,一切都在变数之中,尤其像何秀这样难以捉摸的聪明女子,现在说什么也只能是说说而已,自己能相信她几分呢?当初不是说嫁给自己好好过日子吗,可结果呢?自己还是和尚一个,还得天天保护着她这尊菩萨!队上的社员们拿他开玩笑,“二苕,秀秀的身子光不光?胸脯圆不圆?屁股大不大?”刘二柱总是装出极舒服极满足的样子,陶醉般地闭上眼睛,骄傲地说:“那皮肤跟丝缎一样滑,那胸脯跟仙桃一样挺,那屁股大得我搂都搂不过来。你说我爽不爽?”
刘二柱心里的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何秀身体的了解至今还停留在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午,停留在那个乱蓬蓬的破草屋。可惜的是,当时心里紧张,还没来得及欣赏梦中美人,好事就被村医黄连英给搅扰了。什么皮肤光不光、胸脯圆不圆、屁股大不大,完全没有印象。
刘二柱把目光投向何秀,何秀正仰着头註视着他。昏黄的油灯光映在何秀的脸上,显得那么妩媚。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笑意。她的眼睛含着柔情,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刘二柱的心跳加快了,“突突”的好像要跳出胸膛。他急步走到何秀身边,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那你答应让我参加高考了?”
“答应,当然答应!”
“那你支持我参加高考了?”
“支持,当然支持!”
“既然支持,那你以后在我覆习期间不准再骚扰我!”
“不会,当然不会!”
……
何秀躺在那张宽大的木床上,紧紧地闭着眼睛。二苕三下五去二地脱去自己身上的衣物。之后,他伏下身,用颤抖的手解开了何秀的外套。突然间,他一下惊呆了——在何秀的裤腰上,插着一把亮闪闪的杀猪刀,瞬间,他的所有激情一下就回到了冰点……
☆、咎由自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