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迟暮

“父皇……”莫夜惶恐地看着虚空之上决绝的天帝，心中莫名地不安起来。

“九重天帝族拥有赤焰金龙真身，如今我只要跃入地底，以自身龙躯重铸蓬莱地锥，便可消除此场灾祸。”

“不要，父皇，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莫夜跪在在地上使劲地摇着头，目光中尽是恐惧和哀求，焦急的声音中夹杂着隐隐的慌乱。

“没有其他办法了，莫夜，父皇老了，也该离开了，将自己的奉献给这九州八荒，永远地守护着苍生，是最好不过的安排，这是我应有的归宿，并没有什么值得遗憾，你也不必难过，只是……”天帝顿了顿，“如今，我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父皇，是何事？”

“莫夜，你一定要尽快与晴言完婚，与她生生世世相携相依，断不可背弃她。”

“父皇放心，儿臣既答应了父皇，便绝不会食言。”莫夜句句坚定，他心头虽万分悲切，却毕竟是即将登位的王者，眼中已然透着坚毅果敢，颇具亡者风范。

“如此，我便放心了！”天帝话音刚落，便化出了赤焰金龙的真身，伴随着一声咆哮的龙吟，虚空上那条周身燃着赤红火焰的金色长龙直直扎进了东海之水，溅起了直冲天际的巨浪。

岛上蓬莱弟子又艰难地站了起来，配合着赤焰金龙的力量，他们使出自己最后的力气，施法加固岛基。

大地剧烈地震动着，一时间百兽哀鸣，天地无光。

天界众神仙皆伏地跪拜，在尚明余留的威压下，哀哀欲绝，悲恸不已。

伴随着强烈的地震，东海之滨的大地裂开了数道深谷，巨大的浪花溅落在海岸上，观望的人群有的被裂谷分开，有的被巨浪冲散，薄予在慌乱中抓起身旁夙意的手，带她躲避到一处安全的场所。

片刻之后，伴随着赤焰火光的消失和天帝威压的消逝，大地的震动和海水的翻腾都渐渐平息了下去，天上黑云消散，电闪雷鸣也都停歇，海中的蓬莱仙岛也停止了飘荡，远远望去，岛上三座主峰又重新屹立在这碧海之上，蓝天之下，这一切都已恢覆如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了岛上的蓬莱仙门，受到重创，惨不忍睹。

薄予长长地舒了口气，虽然蓬莱损失惨重，清悟上仙也必定要闭关养伤，可是既然蓬莱保住了，那夙意就或许还有救。

“还好是虚惊一场，走吧，我们这就上岛。”

薄予说着转头看向身畔之人，却一下子又惊呆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夙意呢！”

铃铛也十分无措，“我也不知道啊，刚才情况那么紧急，我也没顾上那么多，你拉着我我就跟你跑了，没註意夙意去哪了……”

“你！”薄予气极甩开了铃铛的手，全然没註意到她着急之余，脸上出现的一抹失落。

北海水冰宫中，凤冠霞帔，金银首饰整齐地罗列在晴言的房间，闪闪耀眼的光泽，让整个水冰宫又华贵了几分。

晴言看着九重天上送来嫁衣欢喜不已，一个一个仔细端详着那些物件，连碧波宫主进了房门她都丝毫未察觉。

碧波悄生踱着步子走到晴言身后，看了她的样子也无奈地笑了笑，“哎呀，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我的心肝宝贝现在可是一心想要快些去九重天上找夫婿去呦！”

晴言害羞地回转了身体，亲昵地挽起碧波的手臂，撒娇道：“哎呀父王，女儿当然是最爱您的了，不过您也知道，人家等这一天实在是等得太久了，心中有些着急也情有可原不是？”

碧波捋着白花花的胡子点了点头，“是啊，不管怎么样，这一天你终究是等到了。”

“这一切还是多亏了父皇，如今虽然那个夙意还没死，但是也活不了多久了，至少莫夜已经不再搭理她了，女儿这才能高枕无忧。”

“诶！”碧波拜拜手，正色道：“宝贝儿啊，到了九重天上，可千万不能再提起此事。毕竟如今先天帝才刚刚寂灭，按照孝道，天帝三百年内都不得娶亲，要不是先天帝早有嘱咐，再加上如今天帝继位，身侧连个天后都没有说不过去，你又怎能如此顺利地登上后位？到了天上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千万不要给人落了口实！”

“是，女儿明白了！”晴言极为乖顺地应和道。

九重天上，帝宫内，仙婢仙侍们上上下下地布置婚房，前前后后忙得不可开交。

莫夜身着明黄龙袍，颓然地看着厅上挂起的赤红婚帘纱帐，若有所思。

当初都说九重天上的太子爷少年心性，贪恋自由，不念女私情，却没有人知道，他苏莫夜，不是没有想象过这一刻，只不过，在他的期盼中，这一切却都不该是眼前的这副场景。

他以为，他娶亲的这一天，自己必定是满面春风的，九重天上上下下必定是热火朝天的，他以为，从这赤红婚帘下走出来的，必定是她……

然而，终究还是一场空想。

生而为神，却只能为他人排忧解难，自己有所求，却又无处可求，到头来，信仰神的人永远有所希望，而为神者，反而只剩些绝望。

莫夜久久地看着缓香殿的门口，却突然，眼前一晃，似乎真的看到夙意穿着婚服走了进去……

怅然地摇摇头，莫夜嗤笑自己，糊涂了……

红梅谷已是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只有灵水池中的灵水冒着丝丝热气，成了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温存。

浸在灵水池中的夙意面容憔悴，精神涣散，已然是将死之人。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那日在东海之滨，一片慌乱之中，她趁薄予抓住了铃铛，将错就错，用尽自己最后一点法力，独自御风回了红梅谷。

她没有选择回蓬莱岛，因为她知道，就算回去，就算得到灵力供给，仙力供养，她也依旧是个只有半条命的人，她本就拥有的不多，却又在不断地失去，濮凈如是，小兰如是，暖玉如是，莫夜如是，连自己的命，也一样……

既然上天什么都不愿意给她，她又何必费力强求，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或许归结于无，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生于世间已经如此艰辛，又何必在一切都将结束之时徒添伤悲，徒耗心力，所以，她才选择，寂静地离开，就好像，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

天空中细碎的雪花飘飘扬扬，偶有一两片落在夙意□□的肩头，她却已毫无知觉。

尽管池中灵水能给她些许温暖，可她的气息终还是一点一滴耗尽。夙意迷迷蒙蒙的闭上了双眼，半昏半醒，连身后出现的脚步声也听不真切。

身后之人慢慢走近，在她身前轻声唤道：“夙意谷主……”

夙意浓密的睫毛终于有了一丝颤动，她吃力地睁开眼帘，好半天才看清来人的脸，虽然吃惊却还是有气无力地开口：“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已经……”

“我逃出来了，全族被屠，却只有我侥幸逃脱了。”

来人正是当初红梅谷的常客，小戏臺上说书的那个水族，罗罗族。

罗罗不紧不慢的在掌中化出一个八角锦盒，“我们罗罗一族之所以招致此灭族灾祸正是因为它。”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夙意，“夙意谷主，这个东西，本该是你的。”

“我的？这是何物？”夙意诧异。

“谷主可还记得当初我说给您听的九重天太子妃的故事？”

夙意轻轻点头，“自然是记得的。”

罗罗接着说道：“一万年前，九重天太子妃含恨殉天后，我们罗罗一族有幸拾得她遗落的神力，我们曾多次企图炼化神力融进自身，却发现根本无计可施，此神力太过强大，只有它原来的主人可以驾驭，而我们却只能探知神力中包含的记忆，所以便看到了太子妃悲情的一生，也因此我族人开始四处说书讨些生计。”

“所以……太子妃的故事是真的？”

罗罗点点头，“没错，全是真的，故事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阿染就是温染，而阿意，就是夙意……”

夙意颤抖着双手从罗罗手中接过了那个锦盒，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就像带着尖锐棱角的沙砾一般，划开了她心上尘封的伤口，生生将她拖回了那一幕幕万劫不覆的过往……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好好说道说道过去的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