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开雪夜

低沈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别闹了！”

夙意转身，紧紧地抱着他，把头深深地埋进他胸前，“我不信，我不信你半分都没爱过我，你就是在怨我，怨我害死了温染，对不对？”她抬头望着他，狼狈中又满含期许，“对不对，莫夜，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莫夜沈默了良久，他放开抱着夙意的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若你真要听，那我就告诉你，我不爱你，半分都不爱。”

莫夜的声音真好听，好听得让人难过。

听雨苑瞬间寂静无声，夙意听见自己心中仿佛有尘埃落下，悠悠然地，然后归于死寂，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她楞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莫夜从她身边离开，头也不回，消失在梅林尽头。

莫夜亲口说了不爱她，夙意的人生彻底沈寂了，她清醒着，又好像昏沈着。

一天天她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想，可是天上的太阳却真真切切地从东挪到西，地上的影子也真真切切地从西移到了东。

夙意知道了，爱，而不得，原来如此。

她想自己不过是罪有应得，她曾经就这样糟践过莫夜和温染，所谓自作自受，原来也如此……

这日午后，夙意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光秃秃的梅林中，身后脚步声渐渐靠近。

“孩子……”

夙意回头，见到来人却分外吃惊，“濮凈上神？你怎么……”

濮凈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只玉壶，自己手里也拿出一只。

夙意接过那只玉壶，狐疑地看着濮凈上神。

濮凈笑笑，“陪我喝一壶吧，雪梅仙露，温染不在了，喝一壶，少一壶啦！”

夙意笑笑，打开壶盖，喝了一大口雪梅，良久，长长地嘆了口气，“对不起。”

濮凈摇摇头，“你没有做错什么。”

“上神，你也是怨我的吧，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想念温染的时候。”

“夙意啊，”濮凈转头看向她，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从来都不爱惜自己。自己有的，不珍惜，自己想要的，不争取，伤害自己的，不追究，如今就连自己没做错的，你也要去领罚……”

“不是的，”夙意摇头，“我一直觉得，我从来不曾拥有过什么，也没有想要过什么，我也从来没有觉得谁伤害过我。”

“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倒也过得安稳，可是，莫夜呢？你对莫夜是不同的吧。”

“是啊，我爱上他了，真的很遗憾。”夙意笑笑，声音却平静中透着酸楚。

濮凈苦笑着点点头，“遗憾……你虽年纪轻轻，对感情的事，却别有一番领悟。”

“上神那时候是不是也觉得遗憾？”

濮凈的思绪随着夙意的话悠悠飘回当初自己苦恋凤甄的那些年，“是啊，人在爱中迷失自我，着实遗憾，着实心酸……”

“那上神，你怨过她吗？”

“我怨过，却抵不过我爱过。”

桃林中二人无言静坐良久，各自的酒壶也都已经空空如也，濮凈的声音在空旷的梅林中显得突兀，“夙意，天意选择了你，你便是幸运的，我若是你，便会知足。好好珍惜自己吧！”说完他起了身，低头看了看沾满泥土的衣摆，却连拍也没拍，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夙意目送濮凈远去，目光收回的那一剎那，余光瞥见头顶树梢有几个新发出的嫩芽。

真好，花快要开了……

夙意情不自禁地笑弯了眼，若我等到花开，便也能等到你说爱我。

第二日午后，夙意小憩了些时候，起床后坐到案边，吩咐无双拿了纸笔来。

手中的笔如行云流水般写了密密麻麻的一整张纸，夙意放下笔，拿起纸，细细读了两边，确保无误，才将它交到了无双手上。

“这是酿造雪梅仙露的方子，你代我去交给濮凈上神。”

“是。”无双领了方子便出门去了。

“对了！”夙意在身后又嘱咐道：“记得从侧门出入。”

“是。”

“哦，还有，”夙意又补充道：“你代我告诉上神，温染不在了，以后，我陪着她。”

无双领了命出了门，离开才不多时候，便从濮凈宫回来了，只是她神色却有些紧张，“娘娘，出事了！”

夙意不悦地皱了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娘娘，奴婢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听说，外面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

“听说北海天裂了！”

“天裂？”

“是啊！娘娘您可知道，想当初天塌时母神女娲氏为了补天可是以身殉世了，如今天裂，想这六界没有人有那样的法力去修补，恐怕六界苍生要遭遇一场浩劫呀！”

“若真是天裂，那此事非同小可，莫夜既是九重天太子，势不能置身事外。”夙意神色凝重道。

“娘娘说得甚是有理，太子将来继承了天帝之位，那便是这六界的主宰，九州八荒的安定太平便是他毕生的使命，如若此次天裂不能修补，那太子今后，恐怕也不得安宁了……”

夙意沈吟片刻，“不行，我不能看着他所拥有的一切被毁灭。”

夙意说完就冲了出去，无双紧跟在她身后追了出去，却越被越落越远。

夙意穿梭在那片长长的梅林中，可是好像她越着急，这梅林就越深，走不到尽头，又好像，等她走到这片梅林的尽头，自己这一生，便也到了尽头。

夙意赶到镜明殿的时候，莫夜刚好要出去。

她冲到殿门口，张开双臂，挡住了莫夜的去路。

那一瞬间，莫夜只觉，无边天地，也不过一门之间，无垠鸿蒙，全在她双眸之中。

“莫夜，你不要去。”

莫夜脸色如往常一样冰冷，“让开！你知不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我知道，你要去北海。”夙意声音异常平静。

“既然知道，那就不要挡我路。”

“你不要去。”

“我是天界太子，我不去，难道你要我置九州苍生于不顾？”莫夜伸手移开夙意的手臂，疾步出了门。

“苏莫夜你到底爱不爱我？”夙意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坚定又倔强。

“夙意，不要无理取闹了。”莫夜留下这样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夙意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目光已经被泪水模糊，明明什么都看不清楚，却又好像看到了一片盛开的红梅林，鲜艷热烈，又烈得绝望。

夙意苦笑着摇头，“我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北海之境上方的天空像干涸皲裂的土地般满布纹路，触目惊心，令人胆颤。

黑云遮天蔽日，雷雨交加，风云变色，大地也随着出现了一道道裂痕，生灵涂炭，惨绝人寰。

莫夜跟在天帝身后，面对眼前的场景束手无策。

“父皇，当年女娲大神是炼化了无色石才修补了天裂，当下看来，我们也只能去想办法凑齐五色石了。”

“无色石哪是那么容易在一时间找到，再说，就算我们凑齐了五色石，没有始祖女神的力量，也难以将其炼化啊。”

“那要怎么办，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

莫夜话还没说完，北海上空却突然闪过一道火红的光亮，待那光亮落定，莫夜才看清那个熟悉的身影。

夙意伫立在风雨中心，她没有理会诧异的一众神仙，兀自抬手施法，她指尖划过之处，带起一道道绮丽的五色之光，手落之际，那光却不消散，五色光越积越盛，直到垒起一座光华大盛的高臺。

天帝看着那座高臺不禁诧异，嘴里喃喃道：“难道是古籍上记载的混沌祭臺？”

“混沌祭臺？是传说中女娲大神炼化五色石后用来补天时所铸造的那个混沌祭臺？”

天帝紧紧抿着双唇，点了点头。

莫夜心中隐隐升起不安，他忧虑地看向虚空之上的夙意，见她已经站在祭臺之上，“你要做什么？下来！”

夙意垂眼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有我在，莫夜，不要怕。”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知道我有这种力量不是吗？”许是不耐莫夜的劝阻，睥睨众生的夙意在看向莫夜时眸中也带了一抹厉色。

“你下来！”莫夜的声音中也带了怒意。

夙意没有理会他，她冷笑一声，问道：“苏莫夜，你是在关心我吗？你爱我是不是？”

莫夜看了看北海之境浩浩荡荡的众神，却没有回答夙意的话。

“苏莫夜，你到底爱不爱我？”

“胡闹！你给我下来！”莫夜依旧没回答，恼怒之色却比方才更甚。

“你知道的，我不能下去，这四海八荒、六界九州终会是你毕生的使命，你要守护的，我不会看着它被毁灭。”

“我不需要。”

“我最后问你一次，到底爱不爱我？”

“你下来！”

“呵！罢了，我到最后也不能听你说出一句爱我……”夙意冷哼一声，嘴角勾出一抹苦涩，眸中却显出愤恨，“苏莫夜，我诅咒你，诅咒你跟我一样，永远永远都不能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永远永远都不能听见她对你说一个爱字，否则就让这四海水竭，六界天塌，八荒山倾，九州地陷！”

夙意声音不大，却久久地回荡在北海之境的天空下。

许久，声音消散了，人，也不见了。

北海之境的狂风暴雨骤然停了下来，天空和大地的裂痕也在一瞬间愈合，云散了，阳光普照。

天地间一片美好。

莫夜的世界却灰暗一片。

莫夜泪如雨下，绝望地看着夙意消失的地方，声嘶力竭地哭喊：“我爱你啊……我不知道你会离开，我不知道你会不见，我真的爱你……”

我以为可以保全你，却不知原来每一步都是罪孽，万劫不覆。

这一晚，九重天下了很大的雪，月华宫的红梅一夜之间尽数绽放，像是一场盛大的哀悼，诉说着不尽的凄怨。

莫夜漫步在梅林中，怀念着旧人仅存的一抹气息，却偶然在地上拾到一个荷包。

莫夜颤抖着打开那个荷包，里面竟然有一封信。

信上数字寥寥，字迹草草，却字字都让莫夜肝肠寸断。

“我心思君，君心念她，惟愿来生，君怜我，我怜君。”

作者有话要说： 你离开了，却散落四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