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方外有山仙 作者:千百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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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星空皓月,苍梧之野的荒泽浅滩边,丛丛杂草,一如往常静立无声。

突然,一道劲风破空而来,看不真切到底是什么,只听见许多枯树残枝被轧断的卡嚓脆响,随即重物落地,听着声音是在地上囫囵滚了几圈,才渐渐月光中显出一个人形。

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妖,此时正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蓬头垢面,颇为狼狈。

这女妖似是累极了,索性往边上一倒,躺进枯草丛里,从腕件的储物镯子中摸出一颗丹药,张嘴吞了下去,煞白的一张脸这才缓过劲来。

女妖泉珃抬头打量四周,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挠了挠头心里纳闷,竟然是大荒遗,这鬼地方,没灵气不说,还大的离谱,这下要怎么出去?

两个时辰前,泉珃还在荒野集市上为了一把祝余草和一只驼背的兔子精杀价。

这兔子精不仅驼背还耳背,那么大的耳朵长在头顶竟是个摆设,一句话重覆几遍都听不清,气得泉珃想翻白眼。

一个白眼还没翻完,就见远处妖群中突然火光四溅,红红绿绿的妖火四处乱飞。

这是……打起来了!

原本在集市上游走买卖的众妖,纷纷上去围观,更有甚者跃至空中占据着好位置。

有飞禽的味道,泉珃垫着脚往打斗的方向看了一眼。

七八个背后张开羽翼的半人形态妖修,正在攻击一个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

“这不是以多欺少么……”看热闹的妖群咋咋呼呼地议论。

像是为了验证,能被“多”欺的“少”,必然有两把刷子似的,那中年男子身后忽然腾起的巨大长尾,将斗法推向白热化。

妖群中一片哗然,众妖盯着迎风摇曳,如灵蛇般的长尾,啧啧称奇。

“五尾哎,是五尾,我去,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居然还会出现五尾大妖。”

“花斑?豹子什么时候能修炼尾巴了。”

“怪哉,俺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尾巴的豹子。”

大约是个货真价实的豹妖,立刻骂骂咧咧起来,“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族中可不兴多尾,没见识的东西,那是猫妖。 ”

被点名的犬妖不服气了,叉腰怒道:“骂谁呢,给爷站出来!”

那厢斗法还没结束,眼看着这边又要打起来了,好事的众妖纷纷起哄。

只听虚空中肃声传来“我等归一谷弟子,在此劫杀邪妖,烦请诸位助我等一臂之力。”

归一谷?邪妖?此言一出,四下寂静无声,众妖呆滞。

泉珃还在往那处张望,握在手里的祝余草却被兔子精一把夺过,她回头,发现货摊上已经空无一物。

那老兔子将祝余草塞进储物袋中,背起袋子甩下一句“后生,还不逃命?”就这么一跳,一跳,几息之间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这一套动作可真是行云流水,让泉珃嘆为观止,装什么耳背,这成精的兔子比起狐貍还狡猾三分。

老兔子的离开,搅动着呆滞的众妖像热水一样沸腾起来,尖叫四起,整个市集乱成一团,精怪妖修们纷纷化成青烟,上天遁地一哄而散。

开什么玩笑,五尾大妖,还是邪修,哪里是他们这种乡野小妖能对付的,也不看看那几个冲上去的傻大胆,还没靠近就被大妖的长尾拍飞了。

这本来就是荒郊野地里的流动市集,片刻之后,就又成了荒地,只靠近邪妖的地方还余几个破旧的竹摊摇摇欲坠。

泉珃手持一把小巧的弓/弩,躲在一处灌木后,屏气凝神盯着场中斗法的形势。

那中年男子已经化作一只巨大的妖兽,全身布满了褐色豹纹,额间有一角,锐利如矛,五条长尾迎风而立,獠牙森森,声如击石,气势迫人。

凭着她五百年的末流修为,连炮灰的份都沾不上。若是往常遇到这事儿,照着她的性子,早该跑没影了。

可偏偏这捉妖的是归一谷子弟,虽然她现在是离家出走,但毕竟是同门,躲在暗处放个暗器,日后说起来也算尽过力了。

“嗖”一声,弩/箭破风而去直直射向邪妖的心门。

妖兽虽有所察觉,但左右夹击之下避无可避,寒光一闪,鲜血四溅,邪妖的一条长尾被弩/箭斩断。

五尾成了四尾半,归一谷子弟士气大振,一哄而上准备将其拿下。

断尾之痛如催心剖肝,妖兽嘶吼一声,身躯一震似乎又腾起几条尾巴,身形也大了一倍有余,拥上去的归一谷弟子都被掀翻在地。

糟了!泉珃看着身形巨大的妖兽,汗如雨下。

好狡猾的圆毛畜生,这竟是个九尾大妖!虽然现在被她一箭射成了变成了八尾半。

妖兽喷出一道妖火,灌木丛瞬间燃烧起来,从灌木中蹿出一个纤细的身影,飞也似的逃窜。

妖兽黑压压的双目中闪过一丝不屑,他腾空而起,几步就追了上去,一掌拍下,那纤细的身影应声落地,冒起一缕青烟变成了一根白羽。

被耍了,妖兽怒不可及,它轻嗅白羽,抬头四顾,锁定了方位,再次飞奔追去。

泉珃虽用替身争取了逃跑的时间,但大妖毕竟是大妖,尽管她隐身敛气,还是没有逃过九尾妖兽的眼睛。

好几次妖火是贴着她的身体飞过去的,蚀骨的灼热感迫着泉珃全力飞逃,就这样慌不择路下冲进了大荒遗中。

安全是安全了,大荒遗广阔无垠,横穿而过少说也需月余,再说此地很是诡异,说它灵气枯竭吧,却时不时有灵力风暴肆虐。

修为不高的妖遇上风暴,运气好落个重伤,运气不好往生轮回,那邪修就算是个九尾,想来也不敢轻易追进来。

等等,泉珃心头一跳,没遇上风暴是她命好,可横穿此地尚需月余。

那她,是怎么在短短两个时辰里,就跑到大荒遗深处的?

深的不能再深了,这里可是荒泽,大荒遗的尽头啊。

泉珃丧着脸,搞不清怎么进来的,也不敢轻易往回走了。

纠结了半响,她取出一根白羽,囔囔念了几句咒语,羽毛化作一只小鸟带着口信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泉珃神情覆杂的看着小鸟飞走。

离家出走才一个月,转眼就向师父求救,实在太丢人了。

她往荒泽远处看去,又回头看了眼大荒遗,心想,谁知道风暴什么时候会来,还是去往水深处比较安全。

泉珃定了主意,就往荒泽深处而去,踏水无痕,越跑越快,再一个纵身高高跃起,入水化作一尾文鳐鱼。

虽说这荒泽灵气匮乏,不大会有妖修出没,但泉珃还是小心的布下结界,免得横生枝节。

文鳐鱼妖在水下入定调息,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道悠扬的吟唱,穿过结界婉转而来,如灵泉潺潺而下,说不出得通体舒畅。

泉珃睁眼,面露惊讶,鲛人吟啊,这千年来,鲛人都快成传说了,想不到竟在荒泽中出现了。

泉珃收了结界浮出水面,循声望去,确是一尾碧色的鲛人在望月吟唱。

一曲终了,小鲛人扎进水中,青碧色的鱼尾甩出水面,扬起一串水珠,映着月华,熠熠生辉。

原以为它走了,泉珃正打算回潜,却不料哗啦一声,鲛人破水而出,离她更近了一步,正好奇地打量她。

泉珃也化作半人半鱼的样子,招手逗它,“过来啊,来过。”

她的气息在水中散开,同是水族,气味相投,小鲛人果真悠悠地靠近。

天真地冲着泉珃咧嘴,它耳后的鱼鳍一会儿张开一会儿收敛,像蝴蝶的翅膀开开合合。

这般大的模样了,不像是刚破壳的幼崽啊,泉珃心想,居然还是这么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

心之所至不由皱眉,鲛人一见,又开始轻声吟唱起来。

泉珃失笑道:“多谢你的曲儿了,你怎的独自在此?”

鲛人不明所以,只看着她笑,也跟着笑起来,围着她慢慢转悠,不想离去。

泉珃心嘆,鲛人一族与世隔绝千年,已经无法互通语言了。

忽然四周一暗,一妖一鲛同时抬头,原本皎洁的明月已经被大片大片的乌云遮得密不透风,层层迭迭的黑云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泉珃暗觉不妙,掐指一算。

“快走!快走!”她冲着鲛人挥手,“我的天劫要来了。”

狂风骤起,水浪层迭,搅的荒泽不再平静,鲛人被突然翻涌的海面惊得哀叫连连,绕着泉珃游来游去,想拉她一同离开,便是未启智,避凶也是本能。

“我是走不了的,”泉珃着急道。

一弹手,金光闪过,落在鲛人身上,再顾不上它不安的尖叫,带着小鲛人深深潜入荒泽中。

哎,真是糟糕透了,这天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还是在此地,泉珃郁结。

千年以前的鲛人一族,在南海中是何其风光,连仙界对它们都礼遇有加,这样的海中霸主,却在一夕之间被人修攻破,死伤惨重。

关于元朔之战的始末,泉珃烂熟于心,以鲛人族为□□,妖族与人修爆发了万年来最惨烈的战斗。

最后,妖族惨败,在仙界的庇佑下,匆匆迁入苍梧之野,以仙障阻拦人修再度进犯。

迁入苍梧之野后,鲛人一族便再未现世,众妖纷传鲛人一族已然绝迹。

想到此处,泉珃心中懊悔不已,鲛人在荒泽中修身养息千年,好不容易有些起色。

她这雷劫一渡,搞不好就把这些新苗苗全掐死了。

咬咬牙,泉珃从水中跃出,她背后张开似是鱼鳍一般的双翼,只是这对鱼鳍越长越大,忽地一下竟长出白色的飞羽。

这双似鱼鳍又似鸟翼的羽翅,怪异之至却着实厉害,猛然振翅,冲向云霄。

身影行至半空在中途却徒然转了方向,向远处飞逃而去。

不管如何吧,泉珃心想,离这鲛人出现的地方越远越好。

雷云之中电光时闪时现,狂风肆虐。

在天劫中落荒而逃的,这万年来,泉珃应不是第一个,但跑得这么大张旗鼓的,却是难找出第二个来。

天地之威岂容挑衅,一道闪电乍然而出,划破天幕直击向飞逃的小妖。

脑中雷声炸响,泉珃的身形在空中猛然一坠,速度稍滞,却依旧往前飞去。

若是泉珃那师父在,定然要扶额嘆息,看看这架势,敢和天劫叫板,真真是她花木熠的蠢徒弟。

天雷一道道落下,无论泉珃飞得是快是慢,每一道都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蛛网似的电纹布满周身,潜进血肉中,沿着灵脉游走,闯入灵臺中缠上妖丹。

仿佛投入火海一般的剧痛,灵脉中传来得烧灼感,灵力的调动也一度都停滞。

天幕之上雷网密布,轰隆隆的雷电之声响彻整个大荒遗。

此时,大荒遗中突然扬起风暴,尘土飞杨像是将整个大荒遗都封闭了起来,无人能入。

泉珃耳鸣眼花撑不了多久了,她在空中缓缓停下,应该已经足够远了吧。

原本巨大的羽翼被打得七零八落,一翼歪歪斜斜耷拉在身后,竟是已经折断了。

脖颈和双臂上现出了细细的鳞片,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抵挡天雷的威压,若是在此时现出原形,五百年苦修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仰头看天,依旧雷云密布,透不出一丝光亮,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有结束,非得劈死她才算完嘛?!

又一道天雷落下,泉珃只觉背后一麻,瞬间就丧失了意识,自高空中遥遥坠下。

天边一大群乌鸦正奋力飞来,“哇—哇—哇—”粗劣嘶哑声一通乱叫,就在它们正欲飞扑而下接住坠落的泉珃时,自云层中破出一只巨爪,一把捞起下坠的泉珃。

乌鸦群领头的那一只明显已启了灵智,当下喝止同伴往前,停留在原地观望。

厚厚的云层被巨爪冲破,开始四下散去,自裂缝中透出朝霞似的红光,照得乌鸦群又是一通乱叫。

这不是日出的霞光!

鸦群的头领猛地意识到什么,“哇—哇—”叫了几声当先掉头飞远。

……

泉珃醒来的时候,就被一片白光刺得几乎流出泪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才发现自己身在一片山谷之中。

这应该是一片山谷,只是此地寸草不生,全是白色的巨石,沿着陡峭的山壁向上看去,也是白茫茫的天空,这天空和泉珃从前所见的天空截然不同,昏沈沈的厚重的白色,看得让人直喘不过气来。

泉珃将视线收回,低头却透过自己的身体,准确无误的看见地上的白色碎石。

魂体?泉珃连忙闭上眼,再睁开,还是魂体,再闭眼,再睁开,确定了好几次,终于接受自己已经被天雷劈死的事实。

那么此地莫不是幽冥界了?那么忘川,奈何,孟婆都在哪里?

泉珃在山谷中走了一圈又一圈,不管沿着哪个岔路走,通通都是在原地打转,怎么也走不出这片山谷。

这山谷忒得诡异,泉珃停下脚步,突然福至心灵,脚下的路走不出去,或许真的路在上面,她抬头细细打量周围的峭壁。

咦,泉珃神色一惊,峭壁凸起的巨石上,像是有一抹人影。

她在此间徘徊了这么久,却一点气息都没有察觉到呢。

泉珃迟疑片刻,足下一用力,就轻飘飘地靠了过去。

那巨石靠近山顶,其上果然坐着一个少女,白发白裳肌肤胜雪,安静地坐在巨石上,仰头看着天空。

这少女的肤色太白了,白得几乎与四周的白色巨石融为一体,也太安静了,安静得听不到呼吸,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近乎于雕塑。

被这安静的气场一窒,泉珃也忍不住屏气凝神,安静地树立在一旁。

就这么无言以对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少女回神。

泉珃耐不住性子飘到她眼前,清了清嗓子,对上那双淡灰色的双瞳。

忍不住用手在少女眼前扬了扬,毫无波澜,是个瞎子?

“这位前辈,”泉珃轻声询问:“请问,投胎往哪边走?”

无人回话。

“前辈,前辈,”泉珃提高音量喊道。

少女依旧看天,毫无声息。

难不成还是聋子?泉珃暗疑,还是对方根本不想搭理自己?

这么一想,泉珃作罢,也不再开口,她见此地离山顶已经很近了,或许出路就在上方。

泉珃向山顶跃去,就在视线快要越过山崖时,“砰”的一声,脑袋也不知撞在什么东西上,整个妖就被大力地摔下山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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