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书名:方外有山仙 作者:千百莳
第15章
晚上睡得不大好,泉珃从怪诞的梦境中醒来时,天色尚还未明,已经睡不着了,她索性起床,想着不如出府看个云海日出。
刚走出府门,就发觉断崖上,赏景的好位置已经有人占了,那人披着灰色的长袍,半倚在凭几上,云海绵绵蔓延在他周身。此时天地昏朦,他一人独坐在崖边,落寞而孤寂。
但泉珃是绝不会上前陪伴左右的,这是老骗子啊,她后知后觉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骗子回来了,她一只脚连忙缩回去,轻手轻脚的就想关上大门。
“过来,”一个平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飘渺如风似是幻听,泉珃后背一凉,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地走过去,跪坐在一边。
山仙只默默饮酒,并未与她说话,泉珃也不开口,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她便歪着头去看日出,两人一直静坐到云海尽头跃出第一缕红光,朝霞绚烂至极。
“池塘里的东西交给我处理,”山仙突然说道。
泉珃一楞,他怎么知道池塘下封印着妖怪?余光带到山仙手中的青瓷菡萏杯,了然了几分,神情忿忿
“不是清酌说的,”山仙轻笑道:“你的封印术太拙劣了,隔着一池子水,讹兽还是将我的仙府熏得臭哄哄的。”
泉珃只当是没听见山仙的揶揄,心里默念不生气,突然反应回来,纳闷道:“讹兽?”
“其状若兔,巧舌如簧,善骗,不是讹兽又是什么?”山仙浅饮一口,神色淡淡,“清酌是从未出过府门没什么见识,尚能理解,你一个苍梧之野出来的妖,怎么连兔妖和讹兽都分不清。”
泉珃腹诽,就算在苍梧之野,那也是传说中的妖。面上却恭敬道:“山仙教训的是,小妖若能回苍梧之野,挖地三尺一定把每一种妖都认全了。”
“呵,就凭你的能耐还想回苍梧之野挖地三尺,”山仙轻笑着隐没了后半句。
你都知道我没能耐,干嘛还说我没见识,又静默了一会儿,她慢吞吞地开口:“山仙大人,准备如何处置讹兽?”
“自然是丢出去了,”山仙漫不经心道。
泉珃心知怕是没有这么简单,但她这才第二次与山仙对话,实在摸不准他的脾气,想了一会儿,垂头说道:“望山仙看在妖族启智,化形皆不易的份上,饶了讹兽一命。”
山仙也不知在这儿坐了多久,又喝了多少酒,但从泉珃坐下起,他就一杯接一杯,没有停手的意思,琥珀色的暖阳照在他的面容上,使得他一贯冷漠的神情,有了些许冰雪消融的意味。
“唔,上一次你还提着刀喊打喊杀的,我还道蛮荒之地出来的妖都没什礼数,如今不过几十年,你倒是安分守礼起来,懂得示弱了,哈哈哈,难得难得,我这方外山真是风水宝地。”
泉珃只低着头装聋作哑,在心里一遍一遍劝自己,这是翻手就能将自己打回原形的大仙,忍一时海阔天空,不要和他计较。
“我听说你打算整理整理二楼的,”山仙握着手里的青瓷菡萏杯,不着边际地跳转话题,“这主意极好,我早有此打算,就是总不得闲,你既有此意,便从今日开始吧。”
“啊?”泉珃一时跟不上他的思路,但山仙三言两语见就已经将此事给定了。泉珃不敢反驳,只用眼刀在青瓷菡萏杯上扫来扫去,也不见器灵冒出头来。
泉珃气闷真想将清酌玩泼墨画的事抖出来,看山仙喝酒还能不能喝得如此津津有味。
“行了,日出也看完了”山仙起身吩咐道:“我先补个回笼觉,你将这里收拾收拾,”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签了卖身契的小鱼妖只得认命,将几个杂乱的酒坛收起来,术法收不了的座席,凭几,食案,再一一搬进府中,累的满头是汗。
清酌自知得罪了泉珃,有心帮忙,但它那个小身板也只能驾着云,跟着来回赔笑,泉珃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使他先上二楼,收拾书阁去。
再说收拾书阁,那哪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泉珃觉得自己的余生都要搭在二楼了,心气不顺,干活就会很“卖力”,不管是走路还是放书,都是咚咚震天响。
然而仙人自有妙术,长袖一挥布了个结界,酣睡至午后才踏出房门,自池水中取出封印铃娘的陶罐,衣袖翩翩驾云而去了。
西南大荒中,某处荒原。
陶罐上的封印揭开之后,铃娘的身影从中飘然而出,她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就僵在嘴角,然后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上,“小妖铃娘,拜见大人。”
她垂着脑袋,眼睛四处乱转,小斑不在,女妖也不在,这人身上的气场也不似人修,四周气息陌生应不是方外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看了,那术士已经死了,猫鬼投胎去了,现在只余下你了。”
铃娘心中大惊,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她柔弱地拜倒在地,声音哽咽,“小斑终得解脱,多谢大人成全。”
山仙说道:“若没有你,它不是早就解脱了嘛。”
“铃娘不懂大人何意。”
“我也没时间和讹兽东拉西扯,”山仙显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视线落在她脸上,淡淡道:“三百年封印就不必了。”
铃娘欢喜地抬头,但看山仙嘴角的笑意别有深意,遂道:“铃娘愚钝,请大人示下。”
“没什么要说的,你既喜欢当兔子,就当一辈子的兔子吧,”山仙轻描淡写一句话,铃娘心头大骇就想逃走,可眼前男子徒然气势大胜,一记金光落下,犹如掉进火海之中瞬间烈焰焚身,铃娘嘶嚎着求饶,下一刻又像掉进万丈冰窟中,寒风刺骨。
在冰火两重相加的痛苦中,女妖渐渐变成一只白毛兔,百年修为一朝成空,还被打回来原形,白兔通红的眼中有浓郁的恨意,恶狠狠地盯着山仙。
“你的修为都是害人得来的,纵然失去了也没什么可惜,”山仙神情自若,丝毫不为所动,“本来我只答应她留你一命的,不过嘛,本仙素来大慈大悲心存善念,便容你保有灵智,比一般的兔子已是好上太多了。”
变回原形的铃娘无法开口说话,山仙蹲下来,拿手里的莆葵扇拍拍她的脑袋,笑瞇瞇道:“将你那长歪的心思放一放,好好过日子吧。”
仙人驾云遥遥而去,只留一只兔子在荒野里恶毒地咒骂。
泉珃以为山仙这一走又要几十年再回来,正打算扔了二楼的活计,回房歇一歇,就听见清酌高喊一声,“主人回来啦,”接着就是一大通嘘寒问暖。
她撇嘴,清酌还好是器灵,若是犬、狐之类的畜生,指不定就要冲上去摇尾巴了,一点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还好意思整日小生长,小生短的。
二楼窗户大开,稍侧身就能看见回廊中信步而过的山仙,及飘在他肩头附近的青瓷菡萏杯。
泉珃捏了捏手里的竹简,思量再三还是忍不住下楼去了。
书房屏风后,山仙半躺在矮榻上饮酒,泉珃将一摞公文帖子放在榻几上,说道:“仙君,焦明族派人送来了喜帖。”
“你想去?”仙君漫不经心道:“你想去就去吧。”
我一个妖,我怎么去仙界,泉珃腹诽归腹诽,自打在凤玳处听了方外山仙从前的英雄事迹,她是半点也不敢当面造次,又恭敬道:“还有天庭发来的公文。”
“这些我从不看,不用拿给我,”山仙仰头饮尽一杯酒,扫了一眼泉珃,说道:“你想问我将讹兽如何了,直说就是,她被我打回原形了。”
“打……打回原形?”泉珃骇了一跳,之前挑起仙界战乱的龙王,才落得打回原形的下场,铃娘罪不至此吧。
“当初妖族迁徙之后,在人间诞化的妖灵因为没有族群和长辈的管束,不耐苦修艰辛,有些就走上了邪路,他们以凡人的魂魄为食,这讹兽就是其中之一,”山仙神色淡淡,与他而言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却还耐着性子对泉珃解释,“好似怨气越重的鬼魂,对修为提升越有益吧,那狄陈氏应该是铃娘刻意制造的冤魂。”
泉珃想到什么,急忙问道:“那……那个猫鬼 ……”那也是个怨魂啊,不会也是……
“那倒不是,”山仙笑道:“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据她说猫鬼确实被术士下了咒术,你当日没有在魂体中找到,或许是因为那术士已经死了,咒术自解。”
“这就是讹兽的高明之处,真真假假叫你分辨不清楚,越是这样,越容易让人相信,”山仙轻蔑一笑,“她本来是想让你,人修和术士,三方混战的,不管怎么打,她都能捞到好处。”
泉珃有些后怕,还好半途被自己打断了,将她封印进陶罐中。
山仙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冷笑,“还好,还好,她万万想不到你不是普通的妖,方外山也不是普通的山,不然等我回来,怕只有给你收尸的份了。”
泉珃有些讪讪,正不知说什么好,山仙也不与她为难,说道:“明日一早,你去山下买些东西,”他连着说了几样东西,泉珃都一一记下。
山仙摆摆手,打算让她退下,见她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耐烦,“我说了,有什么事,直说。”
泉珃便将南洚教她召云布雨的事儿说了清楚,还拿出了那块记载着术法的玉牌,以作证明。
山仙拿过玉牌,在手中转了转,挥手让泉珃退下,自个儿思量起来。
第二日,泉珃将山仙吩咐要采买的东西,搬进了仙府。原以为山仙是要开火下厨,不料……
泉珃坐在青石阶上,看着名震仙界的方外山仙不用一点术法,挽着袖子亲手洗凈糯米,蒸熟,晾凉……
神情专註,目光温和。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酿酒的表情如此骇人?泉珃以眼神询问清酌。
青瓷菡萏杯摇摇头,同样以眼神告知泉珃:不可问,不可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