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书名:方外有山仙 作者:千百莳
第38章
纪云玦静立在庭院中,望着假山上一丛菖兰出神。
池塘中的文鳐鱼已经两日不见踪影,从前它也会沿着水道游出去玩耍,只是那晚它失踪的突然,少年难免有些不安。
随侍走过来,轻声道:“世子,国师来了。”
国师是皇帝舅舅的亲信,也是长天门的高徒,自从自己搬进皇宫,这还是第一位访客,纪云玦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收回思绪,“请去茶室吧。”
茶室的窗外有一片竹林,阳光透过竹叶,光影斑驳洒在棋盘上,清风吹拂,竹叶沙沙,这样的午后,安静而祥和。只是对面正坐的少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国师落下一子,笑道:“某不请自来,打扰世子清静了。”
“国师是贵客,”纪云玦将手中的黑子落定,“云玦自当扫榻相迎。”
国师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少年,笑了,“世子承让。”
纪云玦这才发现自己输了,摇了摇头,“技不如人,让国师见笑了,”说罢便动手整理棋局。
“世子方才走神了,”国师一语挑破。
纪云玦莞尔,他不确定这位不涉朝政的国师是皇帝派来试探自己的,还是代表长天门来为自己提供“出路”的,亦或是两者皆有,他直视对方,并不开口。
少年目光清澈,仿若心如明镜,国师亦大方与之对视,含笑道:“我观世子如今的棋路,进退得当从容不迫,如此风轻云淡,颇有隐士风范。”
“国师从前不是常说道法自然,云玦近来稍有感悟罢了,”纪云玦理好了棋局,将装着白子的陶瓮拿到自己这边,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对方先落子。
当年长天山太上长老四处行医,走到温泉行宫附近时,正巧遇上树妖横空现世,长老匆忙进山诛妖,却迟了一步,那妖物早已伏诛,虽没有与诛妖的高人碰上面,却叫他发现了一位颇有仙缘的小童。
太上长老爱才心切,想收小童做关门弟子,奈何这一位却是来头不小的天潢贵胄,东陵世子。
世子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可见皇帝和太后并没有一味的宠溺他,小世子大病初愈,脸色稍显虚弱,但谈吐有礼,回绝了长老的好意。
再到后来世人皆知,东陵世子的王位落空,他在皇族宗室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人生大起大落,深受打击,以至于固步自封再不过问朝政。
那一次,长天门中派了同辈师弟再同东陵世子传达了太上长老的意愿,依然被回绝。
直到今天,咬死了不入道门的东陵世子在经历如此一番世态炎凉后,终于要松口了么,国师不禁喜笑颜开,即便接下来的棋局他都溃不成军,也依然笑呵呵地毫不在意。
突然,一个小道士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国师,不好了,伏妖阵有异动。”
“什么?!怎么回事?”国师立刻起身,因动作幅度太大,使得棋盘偏移了位置,棋子落了一地,他抱歉道:“事发突然,望世子勿怪。”
纪云玦在皇宫中住了八年,从未听说什么伏妖阵,但见国师神情严肃,如临大敌,不是追问此事的时候,他略一欠身,道:“国师请便。”
国师和小道士匆忙而去,纪云玦走到池边四下一观,还是不见文鳐鱼的身影,心中便生出几分不安。
这尾小鱼与别个不同,它通人性还有几分聪明,当初又是作为瑞兽进贡给皇帝的,是以纪云玦从未将它作妖物看待。
但现在却容不得他心存侥幸,宫中有伏妖阵,他到今日才知道。阵法异动,大约是捉到妖物的意思,那么文鳐鱼失踪的这两日,很有可能是误闯了这伏妖阵。
就在纪云玦焦急万分的檔口,一尾翻着白肚的鱼儿出现在水道中,少年一看,连忙走过去,一脚迈进水中,两手拢着半死不活的文鳐鱼,将它翻了回来,“你还好吧?要紧吗?”
不用文鳐鱼作何反应,纪云玦已经看见了,血红伤痕遍布鱼身,似是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少年愈发肯定心中猜想,又不知该怎么办,开始懊悔自己为何不早早修了道,此时或许还能救它一命。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一手扶着水里的鱼,一手从怀中抽出了一把匕首,他看看奄奄一息的文鳐鱼,一咬牙,一狠心,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顿时血流如註。
纪云玦将匕首扔到一边,右手托着文鳐鱼的鱼首,左手的鲜血漱漱流入它的口中。
泉珃好容易从那出尔反尔的鲛人手中逃脱,也不知怎么回到纪云玦的庭院中的,等她恢覆神志时,已经化出了人形,横倒在略显拥挤的水道中。
而一脚踩在岸上,一脚踢进水中的少年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左手上的鲜血滴答滑落。
口中血腥之气弥漫,小鱼妖舔了舔唇角,正欲开口,却见少年世子脸色大变,以为自己吓坏了他,忙道:“别怕,我不吃人。”
纪云玦的脸涨得通红,迅速将目光移到一边,压着声音提醒道:“衣服,你没穿衣服。”
哎呀,真是太大意了,方才是无意识恢覆人形,她忘了将衣服变出来,泉珃撩起水流覆盖在身上,从水道中站起来时,她已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劲装。
“纪云玦,你怎么不害怕?”泉珃奇怪问道。
除了耳尖还带着点红晕,少年的脸色已然恢覆如常,闻言撇嘴道:“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妖嘛,又不是第一次见。”
泉珃心说,这凡人还挺有见识,还想再问两句是在哪儿见的别的妖,手腕就被他大力一扯,踉踉跄跄跟着进了屋子。
关上门,她刚要开口,少年转身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只闻外头有人说话:“世子,不知宫里出了什么事,各处都有禁军把守,小人无法探听到消息。”
这是刚才被他使唤去打探消息的随侍,少年轻咳了一声,“无妨,你下去吧。”
随侍应声退下,纪云玦对泉珃道:“除了变幻人形,你还会什么?可有法子从这宫里出去?”
泉珃笑道:“自然可以,等我休息一晚,明天我带你出去。”
纪云玦微怔,莫名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我不走,你若能出去,就尽快离开,免得夜长梦多。”
“那怎么行?”泉珃自认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妖,虽然方外让她报恩时,她不情不愿,可这一回不一样,自己能恢覆灵力,全是因为纪云玦以血相救,她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你别说你不想走,我不信。”
少年苦笑,早前他将这尾通人性的小鱼,当作无声的知音,偶尔会吐露真言一舒心中郁忿,不想有一日,她居然会化成人形站在自己眼前,拿着这些话反将一军。
更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得恼怒,大抵是因为,他真的受够了人情淡薄,世间一切凡与权力沾边,就变得冷漠而无情,所以,只这一点点温暖,便让他觉得有些眼热。
当然想离开这里,天高海阔何处不自在,为何要将自己禁锢在这一处“牢笼”中,但他不能走,至少不能现在走。
这份心意,他只能心领了,纪云玦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一心要带自己离开的鱼妖说:“你误闯伏妖阵,惊动了国师,长天门的道士修为高深,用不了多久就要找来了,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这有何惧?”泉珃拍着胸脯无所畏惧,虽然她对人修的手段还有些怵,但她不愿再纪云玦面前露怯,“那些贼修才不是我的对手。”
方外山的道士有多厉害,纪云玦无从得知,但他显然并不相信小鱼妖所言,而且他也另有办法离开这里,“我和你不一样,我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在深宫之中,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泉珃想到了什么,高兴道:“你能回东陵了吗?”
纪云玦摇头,“去长天山,入道门。”
泉珃沈默了,鼓起一侧脸颊,有些失落。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纪云玦察觉鱼妖情绪有变,问道。
泉珃摇摇头,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没有,这本该是你要走的路。”
虽然在她看来,司青宽和纪云玦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毕竟他是他的转世啊,还受着凡人百十年来的香火供奉,最后不管如何,他都应该会去修仙的,虽然修士与妖是天然的敌人,但他心地这么好,应该不会滥杀。
这么想,泉珃心里就舒服多了,“恩……等你入了长天门,我可能就不能去看你了,你要多保重。”
“为何不来看我?”纪云玦问道,对外那副淡漠疏离的神情收了起来,幼时那肆意鲜活的一面又出现了,“我可救了你许多次,话本上不都说你们妖是知恩图报的吗?怎么,想赖账?”
这令人牙疼的口气,怎么这么像府上的老仙君,泉珃咧齿一笑,抬手抚上纪云玦的头顶,在他还没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轻轻一扯,拔了一根他的头发,仔细收起来,“好,有了你的头发,上天边我也能找到你。”
纪云玦揉了揉自己的头皮,心中懊悔,从前怎么没对这文鳐鱼多读几句圣贤书,好叫她知道,青丝寄情是不能随意赠人的。
泉珃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恢覆,且为了安全,纪云玦也不放心让她堂而皇之都天上飞走,两人商定小鱼妖从杳池的入水口去往曲江,到了外面,应该就不会再被伏妖阵察觉了。
虽然泉珃私心里觉得,伏妖阵异动,是被那尾奸诈的鲛人作出来的,与自己无关,但看少年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多话了。
纪云玦支开随侍,送泉珃到了池边,看着她倏然化作文鳐的样子钻入水中,再目送她沿着水道离开。
“纪云玦,你要多保重啊。”
少年失笑,也就是她口口声声喊着自己的名字,天下无不散宴席,相伴多年,还是将她放归四海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