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书名:方外有山仙 作者:千百莳
第69章
黑色与赤色的火焰在海面上相互交缠,抗衡,此时的荒泽,方是真正的成了一片火海。
狰狞的凶兽在汹汹火光中咆哮,魔息拢聚在它周身,如同触角,若一时不慎被其沾身,就会被拖入无尽的黑暗中。
此前封印桑渃时落下的旧伤还未痊愈,今日又破灭神阵在前,元熙难免力有不逮,与蒙头遮面的神秘人缠斗了许久,依旧不分胜负。
周围的黑烟渐渐浓密,前方的黑衣人一个闪身不见了,元熙立在虚空中,一手执剑,警惕四周。
“元熙,”一声呼唤传来,元熙心神一震,寻声望去。
只见一白衣蹁跹的窈窕身影出现在黑烟中,女子眉目如画,款款而来。
“元熙,”她深情的呼唤道。
明知道是假的,元熙举剑的动作还是略微迟疑了一步。
就在他晃神的这一瞬间,巨兽窥到破绽,张开血盆大口,将元熙整个吞入腹中。
黑衣人揩去嘴角血沫,笑道:“上神至尊,也不过如此。”
他缓了口气从高空中落下,只见原本锁着鲛人的地方,只余几条空荡荡的锁链。
鲛人早已不知去向。
泉珃一次一次进入幻境,夜色疾行的场景周而覆始,总算叫她猜出了什么。
沈睡在荒泽深处的这具兽骨,就是眼下这只赤色羽毛的巨鸟。
而幻境所呈现的,应当是鸟兽生前的一段记忆。
三百年前,她在此地渡劫,或许在无意间曾惊扰亡魂,才在昏迷时陷入这段记忆中。
那么既然只是一段记忆,当年又是谁将她带出了妖域?
泉珃眉头紧锁,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不知何处传来的巨响,以地动山摇,她所处的这片冰石山洞,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轰鸣声还在持续,像山峰坍塌的天崩地裂,又想野兽暴怒的嘶吼。
泉珃正欲离开,错眼间看见,冰石的晶面上,出现了一抹阴影。
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人身鱼尾的修长身影,便已清晰可见。
这是……?
泉珃心中惊疑不定,暗暗运气,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鱼影。
坚硬的冰石闪现一道类似水波的涟漪,一尾青碧色鲛人从涟漪中出现。
十一?
怎么会是十一?
方才那影子,明明是一尾健硕而修长的成年鲛人啊。
更让她吃惊的是,小鲛人身上布满了伤痕,血迹斑斑,且一直双目紧闭,竟是不省人事。
轰鸣声仍在持续,泉珃顾不了这么多,抱着昏迷的十一,离开了巨兽骨骸。
待她从暗流海域中出来,迎面就遇上了几尾寻她而来的鲛人。
“上仙,”鲛人见了泉珃,甩动尾巴迎上前来,看见她怀中浑身浴血的十一,紧绷地脸色又仓惶了几分,结结巴巴道:“神息之地突现巨兽,大长老和凰族女王已前去查看,特吩咐我等,前来禀告上仙。”
荒泽海域风急浪高,泉珃破开水面,避开一个迎面落下的浪花,三两下跃上云头,来到凤玳身边。
远处,火海滔天,有一狰狞魔兽在赤色与黑色交织的火焰中,对天狂啸。
泉珃不由脱口而出,“这是个什么怪物。”
“是饕餮,”凤玳道:“魔尊座下四将之一。”
在海底听到的巨兽嘶吼声,原来是饕餮。
“如此动静,驻守下界的天兵何在?”泉珃手中幻出双刀,若叫饕餮放出桑渃,苍梧之野就完了。
“你别去,”凤玳拦住泉珃,急道:“元熙上神正与魔物斗法,他肯定另有安排,你莫要打乱他们的计划。”
上神,泉珃气息一顿,运极目力望去,去不见元熙的影子,他在哪里?
“结界……快要坍塌了……”
身侧,传来鲛族长老低哑的囔囔。
一座孤岛的轮廓,随着火焰蒸腾起来的热浪时隐时现。
岱屿岛,神君姜溱故居,亦是她以身殉世封印魔尊的地方。
常年被迷雾覆盖,在漫无边际的荒泽上,鲜少有人能窥破它的真实所在。
直到,魔尊桑渃冲破封印,岱屿岛与她一同重现世间。
元熙上神封印桑渃后,便以神力重塑了岱屿岛附近的结界。
但到底还是没能阻挡魔族的进攻。
怎么办?就在泉珃和凤玳踌躇时,一道金光从泉珃袖中飞出。
利箭破风般飞射出去,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
黑色火焰迎风高涨,火舌跳跃,试图阻挠金丝绞绳的汹汹来势。
细绳身姿灵巧,左闪右避,黑色火焰几次都无法将它拦下,魔息从四面涌上来,在前方汇聚成漩涡,漩涡中心黝黑的透不过一丝光芒。
金丝绞绳发出的破风声尖锐刺耳,一时间光芒大作,携着金芒的细绳,化身长戟,一刀扎进魔息中,直搅得漩涡支离破碎,四散飘离。
此时,几道锁链从旁蹿出,袭向金绳。
寒光一闪,“铛——”。
锁链与一柄短刀相撞,扑了个空。
短刀退回泉珃手中,将她的虎口震得发麻。
金绳呼啸着离开,直奔饕餮而去。
泉珃悬于虚空中,手持双刃,目光灼灼,精纯的仙力护持在她周身。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的人,站在她的对立面。
又是一个魔族,泉珃双眼微微瞇起,方才只顾饕餮,不曾註意到,此地竟还有魔族。
周围由魔息幻化的火焰,感受到精纯的仙气,如临大敌,不停地向她袭来。
很快,金色火焰乘风卷席,逼退了跃跃欲试的魔火。
凤啼声划过长空,凤凰从天而降。与泉珃一前一后,将黑衣魔族围困在中。
远处是饕餮咆哮着,捶打岱屿岛结界的巨响。
此地,涅槃火和黑火纠缠对峙,魔息与仙力对抗,三人对峙,仿若空气都有一丝凝滞。
但对峙只持续了片刻,下一瞬,被围困在中的魔族,突然闪身一动,黑色的影子似变得有些模糊。
泉珃和凤凰一齐向他冲过去,中途,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疾风,魔息弥漫遮天蔽日,也遮住了她们的视线。
涅槃火从凤凰的羽翼之间蹿起,风残云卷般吞噬魔息。
另一边,泉珃已接到凤玳的传音,并不慌乱,只提刀立在原地,警惕四面魔息。
一晃眼,魔息中似乎藏着一个人影,泉珃紧了紧刀柄,仙力在体内悄然运转。
“泉珃,泉珃,”急切的呼唤声,穿过层层黑雾,来到泉珃耳边。
舒袍广袖的男子破开魔息,出现在泉珃眼前,想必是历经了一番颇是艰难的打斗,他素来一丝不乱的长发,有些许飞卷,连发冠都有一些歪斜。
男子眼中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泉珃气息一顿,轻声道:“上神。”
元熙见了她,像是有些欣慰的露出一丝笑意,又板着脸道:“此地如此凶险,你过来做什么?”
泉珃不说话,元熙又说:“好在你没事,走吧,先离开此地,”他说着,就来牵泉珃的手。
泉珃闪身一避,手中双刀直直向着元熙上神的空门挥去。
元熙避之不急,身上挂彩,飞身往后退去时,脸上还带着不可置信,“泉珃,你!”
“别装了,”泉珃脚下轻点,提刀追上去,“他可没你这么多废话!”
那人脸上的神情一顿,既而阴恻恻地笑道:“他喜欢的不是你,才会对你冷言寡语,哈哈,可惜了上仙一片情深啊。”
笑声被双刀阻挡,空中传来一连串金石交击的脆响。
另一边,金丝绞绳围着饕餮,一圈一圈飞速盘旋。
饕餮本是魔息聚成的虚影,等闲法器并不能伤它,它原也未将这小如飞蝇的金丝绞绳放在眼中。
却不想,这细绳散发的光芒凝如实质,竟真的将他一圈圈困缚起来。
饕餮咆哮着挣扎,它已没有实体,不知痛感,没有发觉,挣扎时,越绷越紧的金丝绞绳已经深深嵌入他的虚体中。
有细小的白光自饕餮被割裂的虚体中散出。
金丝绞绳发出兴奋地嗡鸣。
白光与金芒融合,再越来越亮,割裂的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如朝晖穿透云层,驱散雾霭。
风起云涌,魔息凝聚的饕餮被光芒吞噬,消散与无形。
光芒退尽,身着灰袍的上神踏风立在虚空中,他的神情依旧平淡,只是再见到金丝绞绳时,眼底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哀伤。
“多谢你了,”他微抬眼,对赶来身旁的金丝绞绳说道。
饕餮的咆哮声戛然而止,黑衣魔族的招式突然凌厉起来。
想逃?
泉珃与凤玳配合默契,防守的密不透风。
凤凰双翼挥舞,涅槃火巧如灵蛇,未伤魔族要害,却也将他的斗篷烧得一干二凈。
一直藏在斗篷中的魔族,暴露真容。
却让泉珃、凤玳具都一滞。
南洚?!
那魔族脸色骤变,趁着她们两人闪神的功夫,伺机抽身欲走。
但为时晚矣,元熙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一掌将其打落。
埋伏在周围的天兵天将方显出身形,浩浩荡荡数万之众,气势磅礴。
“呵,为我一人而已,还真是兴师动众啊,”南洚揩去嘴角血沫,面对如此阵仗,他却还再笑。
元熙道:“能抹去饕餮神识,将他毕生魔力收为己用,你,不容小觑。”
“能得上神正眼相看,也不枉费我费尽心机,只是……”南洚看了看元熙一如往常的平静神情,再看泉珃和凤玳的目瞪口呆,他笑,“原来上神,早已猜到是我所为。”
元熙淡淡道:“令祖父早有所觉。”
南洚顿了顿,“原来是他……居然是他啊,他有什么资格出卖我,我沦落至此,全是拜他所赐,他凭什出卖我!”
蜃龙一支也曾统领龙族三十六部,荣耀一时。
莫说现在的金龙,就是彼时的三岛十洲也以蜃龙为尊,但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先祖不满足与现状,联合其余仙族,欲将仙人一派驱逐,独尊仙界,致使生灵涂炭,三界大乱。
最后被眼前这个一贯面无表情的上神,打回原形,贬下界去。
战火平息,却不足以平民愤,祖父被族人推出来当替罪羊。
南洚有时候想,祖父如何在那时候,死在诛仙臺上,就好了。
那么接下来,他就不会在幼年失怙后,被接到这条老龙身边。
也就不用再害怕“祖父”会突然暴起,疯狂的抽打他。
这个懦弱无能的匹夫,只敢向年幼的孩童下手。
当他展现出超凡的修仙天资,被族人重视,这个祖父却害怕他成年后的报覆,而准备毁掉他的龙丹。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他伤痕累累跑出龙宫,遇上了东王公,拜他为师,才脱离苦海。
在东王公座下修炼的日子,是他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直到祖父病危将他召回蜃龙宫,用个破烂的统领头衔,逼他脱离方丈山。
重回龙族也好,如今龙族外强中干,龙王老迈,皇子平庸,南洚想,他或许能带领蜃龙一族重新回到王座。
但他远远低估了,“祖父”要除掉他的决心,那日外出布雨,他中了埋伏,九死一生时,误入神陨秘境,逃脱了追杀,却遇上了秘境中,正待苏醒的饕餮。
又是一场殊死搏动,他吞噬了饕餮残魂之力,却也因此堕入魔道。
他还活着,却变得仙不仙,魔不魔,这本不该是他的命运。
南洚看着周围披坚执锐,严阵以待的数万雄师,他仰天大笑,越来越癫狂,最后摇身化作一条蜃龙。
原本应该是珊瑚贝母般的五色珠光,却敷上了一层漆黑的墨色。
龙啸震天,泉珃被巨大的声浪震退了数米远,才被人从身后揽住肩膀,还不待她回头,就听见耳畔传来清冷的男声,“结阵。”
随着元熙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铺天盖地的箭雨飞射向蜃龙。
“你和凤玳先离开此地,”元熙放开泉珃的肩膀,将金丝绞绳还给她。
凤玳看着在箭雨中不断挣扎的黑色蜃龙,还是有些难以相信,“上神,这一切难道都是南洚所为?”
“是他也不是他,”元熙话音未落就,就被兵士发出的惨叫声打断。
魔息化成的黑色火焰从龙口中喷出,将天兵方阵破开了一道缺口。
元熙顾不上与泉珃,凤玳说话,只叫她们速速离去,同时从苍穹中落下三道惊雷,将欲破除重围的蜃龙逼退回去。
“这才是南洚真实的力量么,”泉珃看着盘踞在空中巨大黑龙,数万天兵围攻不下,与上神斗法不落下风的南洚。
想起当年她初到方外山,窥见仙界的神奇奥妙,除了凤玳,最初结识的便是南洚。
那则初级召云术亦是由他所赠,泉珃抿了抿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希望,他是最后一个。”
凤玳长嘆一声,先是堇乔,再是南洚,她心里也着实堵得厉害。
战况愈发激烈,神力,魔力,仙力搅得荒泽海域掀起无数惊涛骇浪,越来越多的仙者闻讯赶来。
“孽徒,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东王公风尘仆仆踏出虚空,看见南洚魔化的原形,只觉得痛心疾首。
“师父,”蜃龙看见东王公,凶悍的魔息突然顿住,龙目之中似有水光闪动,“徒儿不肖,”他停止了动作,气息委顿。
但下一刻,他又狂傲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又吞噬了不少天兵,双目中不见情愫,只有狰狞而残暴的凶光。
“南洚!”东王公大怒,就要上前降龙。
“他不是南洚,他现在是饕餮,”元熙厉声道。
“桀桀桀,还是凡人小子有眼力,”蜃龙口吐人言,是粗壮的男声,“这个蠢货,凭他不入流的道行,还妄图抹杀我的灵智,夺取我的修为,没想到,老子一直藏在他的龙丹中,到头来,凡被我诱入魔道。”
“孽畜,休要狂妄,”东王公大怒一扫拂尘,就有千钧之力抽打在龙首上。
蜃龙被抽得偏过头去。
“就算你夺了蜃龙的肉身,今日也难逃一死。”
蜃龙怪笑道:“桀桀桀,此地就是岱屿岛,我为何要逃?”
说罢,蜃龙在空中飞速游走,周身飞射出无数龙鳞,就在众仙躲避时,他以身为矛,冲向岱屿岛的结界。
本就脆弱的结界,彻底碎裂。
这方结界由元熙修补,此时结界被毁,他亦深受其害,体内气血翻涌,神力受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蜃龙一头撞在岱屿岛的封印上。
尘土飞扬,海水激荡,巨响声传至千里之遥,众仙无不惊愕,所有的目光都註视着被烟尘笼罩的岱屿岛。
谁也不知道,这封印着上古魔尊的阵法会不会,也如结界一般被摧毁。
元熙倒并未有多担忧,他早已做好了打算,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他向着泉珃的方向回望过去,在所有仙者都註视着岱屿岛的时候,泉珃,却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扯动嘴角笑了笑,在心底唤了一声,“阿溱。”
岱屿岛上开始剧烈的颤动起来,山石滚落,巨树倒塌,一股一股魔息从裂缝中冒出来,封印,到底还是松动了。
元熙收回视线,转身看向岱屿岛,缓缓摊开双手。
灰色的长袍被风吹动,隐隐散发出光芒,光芒渐渐便强,他整个人如同笼罩在圣光之中,神圣的不可直视。
强大到让众仙窒息的神力,横空出世,几乎将空气都扭曲变形,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纷涌而至,岱屿岛上空,出现虚幻的金色符文。
眼前这一幕陌生而又熟悉,泉珃看着高不可攀的元熙上神,没由来觉得恐惧,像被人扼住咽喉,喘不过气,心跳如雷。
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场景,日落黄昏,祭臺,重重迭迭的人影,
男子上身精赤,鲜血淋漓,他低垂着头,双脚离地悬浮在空中。
他说:“阿溱,元熙只是区区凡人,若能一死换三界太平,是我之幸也。”
他是谁,到底是谁,泉珃头痛欲裂,拼命的睁大眼睛,仔细分辨。
不一样的五官在眼前的这张面孔上重迭,再重迭。
当元熙在金色符文的围绕下,义无反顾扑向岱屿岛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高喊,“元熙——”
是她。
元熙知道是她的声音。
但他没有回头,而是和金色符文融为一体,与岱屿岛四散的魔息有了一瞬猛烈的交战,岛中爆发出夺目的光亮。
而后烟消云散,岱屿岛重归平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