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凡世

子陵拍拍手上的雪，站起身拍打着蹲久了发麻的双腿，看着地上被自己一指头弹晕了的麻雀，有些无聊的走到树下，继续望着墻头等着麻雀飞过。

又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墻边上多了一排圆胖的小鸟，子陵拇指扣着中指隔空弹了几下，五六只麻雀应声倒下，却有两只掉到了墻那头。她屏息倾听片刻，听得四下无人，忙把身后披散的长发打个结，又将宽大的衣袍下摆塞在腰带里，快跑两步跃起，双手撑在落满雪的矮墻上向院外看去。

两只晕了的麻雀倒在邻家的稻草堆上，子陵攀着墻壁轻轻跳下来，哗啦一声陷在里面，好在这家的两口子白日里都下田干活去了，孩子还在外面疯玩，只留了一个耳聋的老太太在家，这声响并没有惊动人。看门的黄狗跑过来嗅嗅她，讨好的哼哼两声又去嗅那两只麻雀。

子陵推开在草堆里乱拱的狗，捡了麻雀又翻回自己家里，刚一落地便听见院子的柴扉嘎吱一声，一个黑衣披发的男子走了进来。

子陵慌忙躲到树后，快速将衣摆从腰带里扯出来，双手拍打自己身上的稻草和残雪，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海青正要进屋，却瞥见树后悉悉索索的声音，移步过去却是自己的小徒弟满身草末碎雪，正在手忙脚乱的拍打。

“天还冷，你又到哪疯去了？”海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子陵忙转过身来，讪笑着道：“没、没疯，就是东西掉邻家院里了，去捡一下。”正说着，一缕头发不听话地垂到眼前，还带着一跟稻草。

海青摇摇头，牵着她的手回到屋里，细细给她拾去发丝间的稻草，又从她背在身后的手中掰出两只晕死的麻雀来，将手朝窗外一扬，两只麻雀并着院子里的几只都苏醒过来，叽叽喳喳的飞走了。

子陵撅着嘴，墨玉般的眸子瞪得大大的看着海青，只看得他心中无奈，揉着她的长发道：“你打了这些麻雀又不能养，先前养死了不少你又不是不晓得。”

“不能养还能吃啊……”子陵小声嘟囔着，被海青一个爆栗弹在额头上。

“和你说了，不许吃鸟雀！”海青无奈的再次强调，压着她去了隔间，施法弄了一大桶热水将她扔进去，自己自去屋子里换过衣裳。

自从百年前她醒来，海青便带着她四处漂泊，时而在繁华的城中，时而在荒僻的山村，因他不会变老，她又总是一副十五六岁的样子不会长大，两个人每每在一处待不到三五年便要离开。他带着她做过相师，教过乡塾，耕过薄田，开过店铺，更多的却是斫琴为生。他们时而扮作叔侄，时而扮作兄妹，更多的时候还是师徒。她不爱穿着女子衣裙，总觉得束缚，他便任由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男式袍子到处乱跑。

记得自己刚醒来时，见到他满眼紧张地盯着自己，下意识便问道：“你是谁？”

他当时怔了一下，犹豫片刻才答道：“我是你……师父。”

他二人皆会道法，海青却不常使用，更是将她的修为封了个一干二凈，只剩下些内劲能弹一弹麻雀什么的。初时她好奇地问他原因，海青便垂眸轻笑，道：

“师父偷了个很重要的东西，若施了法术，便要叫人找到。”

“师父偷了什么呀？放哪了？”子陵眨巴着眼睛跟在他身后问。

海青被她问住，便回手揉着她的头发无奈道：“就偷了你这么个宝贝，日日放在身边看着，生怕哪天你露了馅儿叫人抓回去。”

子陵被他在头上脸上一通□□，只好咧着嘴躲开。好在她本就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好奇心又不强，见海青不说也便不再问了，只一年年的跟着海青到处搬家。

子陵洗凈了身上的草灰，换上干凈的衣衫，拧着半湿的长发到厨房去做饭。

海青已将柴火搭好，正拿着引火的稻草塞进竈膛，见她披着滴水的头发出来便沈下脸道：“怎的不将头发擦干？刚开春儿天冷，若又着了风寒便将你再在家里关一旬日。”

子陵讨好的笑笑，随手撩起袍袖拧着头发道：“我身子好着呢，前几日不过是不小心脚滑从石桥上滑到了河里，最后不过打了两个喷嚏，却叫师父拘在家里五六日。”

海青瞪她一眼，抢下她手中半湿的衣衫，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披了，又拿起她的灰衣慢慢的给她擦拭头发，淡淡道：“再狡辩，今晚自己睡。”

自她醒来，便一直与海青一起睡，偶尔一次不在一起，她便觉得自己体内像是有东西乱冲乱撞，撞得自己浑身生疼，连带着黑夜里的阴气煞气也重得如同活了过来，要吞噬自己一般。

子陵缩缩脖子不说话了，任海青将自己的头发擦干，才拿起一边存放咸鱼的坛子，洗去盐粒放在锅上蒸了，待鱼蒸的差不多了又将昨日剩下的饼子在锅里焖一下，合着一碟酱菜一起端上桌。

海青坐在桌前，看着三个盘子半晌，闷闷的嘆了一声：“人傻了，怎的做饭手艺也差了许多……”又拿起筷子翻捡着饼子，问道：“我瞧着这怎的还是前日做的那两三块，还没有吃完吗？我不在家你便不用饭了？”

子陵捧着半块饼子啃着，闻言吞下嘴里的吃食，道：“师父不在家，我自己吃饭无趣。”

他有时会说到一些她以前的事，每到这时便会感嘆她傻了不少，若她问为何自己会不记得以前的事，他便说是从前带着她逃跑的时候使差了力气伤了脑子，她就点点头也不多问。

海青皱眉，他封了子陵的修为，她的身子虽仍强健，却比不得从前水火不侵，到底还要靠五谷杂粮活下去，只是自己不在时她总是混混沌沌的打发时光，总对这些事情不上心，若是从前倒还罢了，现在……

“好好吃饭，明日上元节，我带你去逛灯市。”海青夹了一筷子酱菜尝了尝，咸得不行，吞了口饼子又急忙去找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