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上 (1)
书名:佞臣 作者:马甲成神
第二十三章上 (1)
然而这云压了半日,雷打了几个,雨却只下了半个时辰。地上刚湿雨水就住了,暑气只消了一刻。
第二天我便称病不朝,索性托病去了京郊甘泉顶别苑静养,一呆就是数日。
白日里我赏花遛鸟,到了夜里,朝中动向便已放在我的案头,连皇帝在朝堂上挑了几次眉毛都一清二楚。
裴言之初掌兵部,诸事待理,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清编。可兵部、职方、驾部、库部四属几乎都是我的人,裴言之要查卷宗,了解南北两苑府兵兵况,简直难比登天。
我悠哉悠哉的任裴言之折腾了几日,这夜夏涵庆突然来甘泉顶探我。
“王爷,”夏涵庆上来便面色凝重,“裴言之不晓得从哪里弄来一份卷宗名单,要彻查军中吃空饷一事,还说要让户部缩减军需!”
呆子!我气急,若此事真要清算,且不说南北两苑要闹起来,便是边境亦不会太平!
沈吟半晌,我低低嘱咐:“让姜铁头在西塞给本王吃两场败仗。第戎这两年消停,朝廷还真当天下太平!缩减军需?他少一个子儿我这里都太平不了。书呆子治军,简直笑话!”
裴言之什么都好,只独一样:凡事总想要分个是非黑白。可这世间又怎么会只有是非黑白?
所谓清流之所以自诩为清流,无非两件:忠君,清廉。
本王在他们眼里一不忠君,二不清廉。尤其是军中吃空饷一事,更是那些所谓清流心里多年的毒刺,只苦无把柄,奈何本王不得。
然这些所谓清流只当那些空饷尽数进了本王的钱袋,却哪里知道,要当这十几二十万人的家,有几多困难。
先帝打完江山,自己的屁股坐上了皇帝的宝座,然一将功臣万骨枯,脚下又是多少白骨荒冢!
我亲眼见过一家兄弟四人,只剩一个攥了三块写了名字的木牌回家,出来开门的却是满门孤儿寡妇;亦亲自捧过朝廷所谓的十两抚恤银,送到阵亡将士门前,门后家徒四壁只得一个白发老母;更听说过拄着拐杖只剩一条腿的老兵返乡,怀中只有朝廷发给的五两纹银,家中等他的只有坟头两座!其余种种,数不胜数!
有道是加官进爵皆浮云,十两白银一条命!这才是底层官兵最真实的写照!
清流?本王最不耐烦的便是他们这些清流,只晓得书面文章,书生意气!
先帝初登大宝,宫内轻歌曼舞,我跟着我父兄在军中安顿整军,那些歌功颂德的所谓清流,有几个曾亲眼见过那些孤儿寡母,又有谁数过有多少家破人亡,又有哪个曾亲耳听过士兵痛哭?
算算银钱也就罢了,治军?笑话!
当你看着那些白发苍苍双眼几乎哭瞎的老人,当你看着那些手上牵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的孤儿寡妇,难道你能说得出口,你手上的这十两白银,就是她的儿子她的丈夫她的父亲的卖命钱?
我说不出口!我爹也说不出口!我相信是人都说不出口!
然后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年年给他们发军饷。好让那些死了儿子死了丈夫死了父亲的人,有钱送终有钱养儿有钱活命!
这就是本王手下那每年近十万两空饷的去处!不多,真心不多!比起我卫氏江山,比起这这几万条性命,每年十万两白银,真心不多。
也正是这每年十万两的空饷,暖了本王手下这十几二十万人的心,暖了这天下所有兵户的心,让他们晓得,替我卫氏卖命,人在情在,人亡情亦在!所以这十几二十万南北两苑府兵,才能在海内初定、先帝驾崩、幼帝临朝、第戎压境、边关危急之时,撇开朝中党派之争,舍生忘死的保卫这卫氏江山!
这其中种种厉害,又岂是那群只晓得所谓清流浊流,捧着四书五经资治通鉴来治国的书呆子能懂的!
本王被裴言之这么一气,竟然还真在床上躺了两日。暑气闷得。
不日,西塞传来第戎犯境的消息,姜铁头败得颇为地道,输两场胜一场,兵不血刃寸土未失,却丢盔卸甲异常狼狈。皇帝得了消息终于再坐不住,亲自来了别苑。
下人来报皇帝驾到的时候,本王正端着碗药要进,闻声忙意思意思要下地。刚进门的蕴修见状三两步过来拦在了头里:“摄政王无需多礼,朕听闻你身体不适,来看看你,你好好躺着便是。”
君正二字他唤得那么顺口,姜铁头一吃败仗就吃出摄政王这三字,看来本王下的药对癥。只是本王养了这多日,现如今这消息“才”传到皇帝耳朵里头,看来本王这药还是下得太慢。
我故作惶恐又同他虚了几句,心安理得躺下,只顾低头喝药。夏日里药凉的慢,我吹了半晌。
等我喝完,皇帝已经被晾在一旁半天。他见我把碗放下才讪讪开口:“朕这几日总念着来看看你,心中颇为惦记。今日一看,摄政王这气色倒还不错。这些日子摄政王不在,朝中好些事情都积压在朕的案头,朕着实头疼。”说完看我一眼。
我故意将眼调去别处,微微笑道:“谢皇上关心。只是臣这几日虽缓过来些,却仍觉得身上不爽利的很,许是这日子不好给气闷得。但臣想着臣虽不在皇上身边,然皇上有裴尚书这样的能臣在,想来亦不至于耽误了朝政。”
皇帝似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道:“裴尚书是文臣,怎可比摄政王文武全才。不知摄政王有无听说,前些日子西塞出了点事?”
“哦?”我故作惊讶,“西塞何事?”
皇帝明知道我在装傻也只好细细道来:“姜将军吃了两场败仗,虽未有城池失守,可姜将军上报说……”他有些吞吐。
“说什么?”我紧跟一句。
皇帝面有愁色:“说边关将士听闻朝廷有意削减军需,都士气大减。”
我正色看他:“皇上,皇上何时说过要削减军需?此事微臣怎的不知?”
他终于不敢看我,嘟哝道:“裴尚书前些日子在朝上提的,朕还未应允,可消息却……”说完,抬起眼睛可怜巴巴瞅着我,两只手已经扒上来:“摄政王,军心动摇,贼子窥探,西塞好不容易太平了几年,于民修养,若又打将起来,可如何是好?”一副无辜模样。
本王最怕的便是他这幅模样。好比小时候他打破了太后的白玉观音,缩到勤政殿的屏风后只用一双水汪汪的无辜大眼望着本王,本王楞是连一句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
本王也自然晓得只要我软了心肠原谅他,他必然又是一副得逞模样,却总硬不起心肠。哪个说的皮相只是副臭皮囊?分明就是利器!
他两眼忽闪两下。我深吸口气,低头不去看他,所幸敲山震虎目的达到:“皇上以后切莫再谈什么削减军需。我朝根基未稳,卫氏不过坐了江山十年,多年战乱死伤无数,军中将士哪家哪户没有一两个阵亡的叔伯兄弟。才不过短短几年,我们就将人家卖命的恩情忘了,还有哪个肯替我们守这江山。”
我抬起头语重心长:“再等个若干年,等这江山稳固,百姓富足,朝堂稳稳当当,到那时皇上要削要减,臣绝不拦着皇上!”
他闻言似微微一震,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但我终究没有即刻回京。若是皇帝前脚刚走,后脚本王就回了王府,本王将来如何震得住这满朝的书虫!
然不过歇了几日,一个消息前一刻刚八百里加急送上皇帝的案头,下一刻本王已经从甘泉顶动身,直接入宫。
云滇大旱,暴民作乱!
今年雨水甚少,入夏以来连京城都没下几场雨,云滇早已干了近三月有余。云滇这几年,也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年年治水年年旱,朝廷两年前就下令凿山开渠,引安障南的融水入滇,眼看着今年底这渠便能修成,却又恰逢大旱。
然往年最多两月无雨,今年年头开始,南方雨水便少过往年。就是怕云滇动荡,朝廷早已拨下款项,填满云滇官仓,以济灾民。却不想仍有暴民作乱!只是这真是暴民么?
我紧赶慢赶赶在宫里落匙之前进了宫,皇帝刚召见完几个尚书,正在书房。
安宝徒一见我就立刻迎上来:“哎哟,王爷,您可来了。皇上正盼着您呢。”
☆、马甲番外
马甲番外
七月廿六,四川,黄龙。倾盆大雨。
披着价值人民币二十八元一件的美式装备雨披,躲在栈道边休憩亭内的马甲正在啃昨晚买的牦牛肉,正嚼到兴处,裤袋内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我不接我不接不接电话,因为我正在外面度假……”
她淡定的又塞了片牛肉入口,无视这铃声。这种铃声本来就是用来无视的,不是么。然而,当铃声姑娘唱过五遍,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时,她终于有些不淡定了。掏出手机,上面一个奇怪的电话号码:12345678901!
牛叉了,这电话号码!
她思索一秒,果断按掉。整个世界清静了。
清静只维持了两秒,立刻又“我不接我不接不接电话……”起来。
仍旧是12345678901。
这牛叉的电话号码,马甲瞄一眼周围渐露不耐的人们,按下接听键。
“马甲?”是个男人。
马甲:“是,哪位?”
“是朕。”
二零一二年高考最霸气考生的名字曾经在网上被披露,似乎就是这个名字。马甲疑惑了,难道是那个考生?
“谁?”她疑惑的又问了一遍。
“是朕。朕,卫蕴修!”
人类的兴趣爱好实在是太广泛了,广泛到现在精神分裂已经成为了一种时尚指数。
马甲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得了这种前沿的时髦病,一个在文字里存在的人怎么可能给她打电话?!她惊恐的按掉电话,摸自己的额头:不会被这大雨给淋得发烧产生幻觉了吧!
然而当电话再次显示12345678901的时候,她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她冲着电话吼了一嗓子:“你找错人啦?”然后果断关机。
这年头幺蛾子太多了!
卫蕴修在马甲家中捏着从意识形态内幻化出的iphone 4s,按下重拨键:“您拨的电话已关机。”
“靠!”他恶狠狠道:“有种你别回家!”
显然马甲不是有种的那种种,第二天她就回家了。
开门的时候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因为卫蕴修正在享用她家的马桶。皇帝对这种能立刻将便便冲走的东东感到非常惊奇,二十四小时内连拉了几次。他来之前,只问晋江编编要了马甲的联系方式和居住地址,以及请教了手机这种神奇的只闻声音不见人的事物的使用方式,至于马桶之流,是他意料之外的。他边拉边感嘆:这日子皇帝也没过过啊。
而当累得如死狗一般的马甲脱掉长袖衬衫,穿着小背心准备以扑地的姿势华丽丽的倒向她那五尺四寸的床时,卫蕴修终于站在了她的房门前,神清气爽的唤了一声:“马甲……君?”
马甲楞了零点零一秒之后,立刻惊叫一声,倒退三步。
特么太牛叉了,这年头小偷都爱cosplay啊!
卫蕴修则有些发楞。实话说他没认为马甲这个名字是个女的,姓马名甲,他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家中排行老大的长兄类人物,下面顺着排行应该还有马乙马丙和马丁(你当马丁鞋呢o(╯□╰)o)。虽然电话里那个有些低沈的声音有些女气,但他认为那可能是失真引起的,但很显然面前这个穿着小背心的人是个女的,因为她胸前部分是凸起的,啊,是凸起的啊!摄政王可没有凸起啊!
他瞬间就脸红了。
马甲很镇定。废话,她穿着背心呢,背心啊,那是多大一块布料啊!比吊带衫多出好多呢。
她镇定的看了眼床前的老式电视机,又回想了下厨房那经常断电的单门冰箱,还有包包里那花三千多块买来的上网本,涩然开口:“小兄弟,姐姐我刚出了趟远门,皮甲里还有一百二,信用卡已经被九寨沟搞成负资产,但姐姐我还是很上道的,这房间里你但凡看中什么东西,能搬走的搬得走的你尽管拿,我绝对十二万分配合。”然后诚恳的将对面那明黄的coser望着。
但显然对方看不上她那破电视机,直直的向她走来了。
马甲这回镇定不能了。她激动啊!这coser虽然职业不怎么高尚,但是胜在人帅啊。职业算个球啊,对颜控来说那全特么是浮云啊!
她立刻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势激动的叫嚣:“你要干什么?你想要干什么?”
卫蕴修黑线:我只是要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他终于将努力往他面前凑的马甲一脚踹开,在床边正经危坐,然后开口:“马甲,你要对朕负责!”
马甲立刻欣喜得晕了过去:姐姐什么时候泡到的这个俊美小coser啊啊啊啊!
然而当她被卫蕴修左左右右反反覆覆扇得脸肿成猪头醒来后;当她听了卫蕴修关于“负责”这个词的具体内容后,她终于清醒的认识到,面前这个小coser是来找她茬儿,而不是来泡她的。
简单的来说,卫蕴修此番千辛万苦从文字中幻化成人前来寻他,是来问罪的。
罪状一。
卫蕴修:你有病罢。年上年下干嘛要差十岁那么多啊?你晓不晓得大家对朕这个十五岁的皇帝当楠竹的反对声很高啊?
马甲:(抠鼻屎)我有说你是男主么?
卫蕴修:朕不是男主哪个敢当男主?看朕不砍了他!
马甲:(吐舌)砍谁也砍不到我。
卫蕴修:砍不到你朕罢工!拒绝配戏!再说你凭什么不让朕当男主,朕会长大,会变成十八二十的帅小伙儿!
马甲:(嘟哝)你当就你一个人在长呢,那时候摄政王就二十八三十没人要了!
卫蕴修:那又如何?你们这时代女上男下如此之多,那个马y璃不就比文z大九岁么?还有什么杨q嬅也不是比相公大么?再说,我父皇比母后大了整十多岁,怎么不见一个跳出来反对的!?还谈什么男女平等,朕看根本就是扯淡!
马甲:(伸出食指)你、你说粗话!
卫蕴修:(双手背到身后,斜眼)你咬我啊!
马甲:……
第一回合,皇帝胜。
罪状二。
卫蕴修:你还是有病罢。亲戚就亲戚,远方表亲不行么?近房表亲不行么?干嘛我爹非得和摄政王爹是亲兄弟呢?不能是堂兄弟么?干嘛我娘非得和摄政王的娘是亲姐妹呢?表姐妹不行吗?你搞得我们两个血缘这么近,是人都会对乱伦有意见啊!
马甲:(对手指)我有说过要让你们乱伦咩?
卫蕴修:那你标个不伦之恋是要闹哪样啊!你给我改成三表外的表亲!
马甲:(嘶吼)不改!远房表亲管你个江山谁来坐啊,替你卖个毛命啊!
卫蕴修:那乱伦又算个毛啊?父子攻、兄弟攻都行了,凭什么我们不可以?哦~双重标准喏!鄙视!
马甲:t t……
第二回合,皇帝又胜。
罪状三。
卫蕴修:你仍旧是有病罢。男宠就男宠吧,可你搞那个褚柔出来给摄政王又是要闹哪样啊!人家这么一死,变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标桿,叫朕肿么超越啊!
马甲:(无辜的)他不死你又要叫嚣他跟你抢摄政王,你叫我到底应该闹哪样嘛!
卫蕴修:难道你不能写他移情别恋嘛,搞什么生死恋啊啊啊啊啊!韩剧看多了罢!
马甲:t a t……
第三回合,皇帝再胜。
罪状四。
卫蕴修:怎么看你都是有病罢。你知不知道大家对朕的喜怒不形于色表示很幼稚啊!幼稚有木有!对于皇帝,你难道没有其他的形容嘛?弄个僵尸脸干神马啊干神马?
马甲:你本来就还小嘛,就目前的eq来说只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僵尸脸了,腹黑要慢慢培养……
卫蕴修:培养什么?朕天生就是腹黑!先天属性你懂不懂,懂不懂!
马甲:凸……
第四回合,皇帝完胜。
罪状五。
卫蕴修:(张口)你……
马甲:停!难道我这罪责就罄竹难书啦?
卫蕴修:(怒视)如果朕不是男主,你看朕能不能列出你十八条罪状来!
马甲:如果你是男主,读者要列出我十八条罪状来!什么聘用童工啊荼毒青少年啊残害祖国的花骨朵啊诱煎少男啊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啊!你懂不懂,懂不懂!这是个法制年代,未成年人连a.片都不能看,你竟然还想当a.片男猪脚,你太前卫了有木有,有木有?!
卫蕴修:但是纵观全文,目前没有比朕更适合当楠竹的了!朕根本就是典型的楠竹路线。
马甲:(偷偷)前提是这是个三观不正文,但我三观一直很正啊……
卫蕴修:你正个屁,正你就不会这么重口!正你就不会搞个这么虐的设定!(瞇眼,拿出马甲在背包内的上网本,打开)写!你立刻给我写!务必将朕写成楠竹!朕就在这里陪着你写!
马甲:(一声哀嚎)啊~~~嫩草硬要被老牛吃啊!三观不正啊~~~我怎么遇不到此等好事啊,求穿越,求穿越成摄政王啊!
摄政王从一本折子上抬起眼来,迷惑的看了看周围:“有人叫本王么?刚才本王似乎听见有人叫本王。”
兵部尚书裴言之正抄着块尿布,前襟一片童子尿,满脸苦逼的看着摄政王,指着仰天躺着正吃手指的裴小山:“王爷,你会不会换尿布?”
摄政王:…………t t
☆、某人番外(一)
他爹娘死的时候,家中无有余粮。
兵荒马乱的年月,无人有这份余力接济。姐姐将能挖到的所有东西,哪怕是草根也都留给了他,最后临死的时候揪着他的前襟,眼中竟流露出他久未见过的欣喜:“小弟,”她说:“别哭,娘来接我了,娘要带我去的地方能有饭吃,会有好多好多饭吃……”他悲伤的抱住她,想要用自己已经软弱无力的双臂抱住这正在逝去的身体,但她却极力伸出双臂,唤了一声“娘”后,投向了虚无的极乐。
他已经无力哭泣。
村里开始有人逃荒。他家门前树皮早已被剥尽。他打起包袱随着人流希望可以逃去徽州,据说有贤王之称的淮安王亲入徽州要与徽州牧葛昊结盟,随行五万军队正驻扎在徽州城外五十里。
淮安王,素来有体恤百姓的贤名。若能入得了徽州,他或许能活下去。
然而还未到徽州,就听说徽州牧葛昊撕毁了与淮安王的盟约。若非陪淮安王一同入城的上将军卫祝健察觉不妥,假意与葛昊相见恨晚欲结成儿女亲家,第二日出城接了家眷入城蒙蔽了葛昊,周旋多日终将淮安王偷偷送走,恐怕后来死的就不是上将军一家五口,而是这天下百姓归心。
故而逃荒大军生生在徽州城外调了个方向,因为徽州城前五万大军正整装而待,暴怒的淮安王在等他三弟卫祝平前来替兄报仇的八万精兵。
然他却已经撑不住了。他已经烧了两天,若再不能入城寻个大夫,恐怕淮安王尚未攻下徽州,他已经病死在路边。
徽州城内风声鹤唳,死气沈沈,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他跌跌撞撞连拍了几家医馆,不是不予开门便是唾弃他一介乞丐无钱看病。
他只能躲进城中破庙,蜷缩在佛像脚下。
佛祖慈悲的看着他,他欲哭无泪。
昏昏沈沈睡到半夜,听见城中似乎起了喧哗,官兵在街道上呼喝着奔驰,还有几拨人闯进来一通查找,见只有他一个乞丐烧得糊里糊涂趟在地上,哗啦啦都走了个干凈。
他闭上眼正欲再睡个天昏地暗,却有一个人影闪进了破庙。
那人身手矫健,三两下便蹿上了房梁,毫无声息,他刚欲起身去看个究竟,一粒石子飞来,下一刻他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整个人几乎都要烧起来般,刚呻吟了一声,一只手托起他的脖颈,有样东西凑到他的唇边,他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喝口水。”他就势喝了一口,又被塞入一粒药丸,便再次陷入昏睡。
他竟然是被饿醒的。自发烧以来,他已经感觉不到饿了,这是发烧带给他唯一的好处。然他现在竟然感到饿了。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佛祖高高在上慈悲的面容,他苦笑:我活着,佛祖,我竟还活着。下一刻入目的便是一张灰头土脸。那张脸上横一条竖一条不是黑灰便是血迹,根本看不清面目,独一双眼睛晶亮看着他瞇了一瞇:“小子,命挺大么。小爷身上就一粒药,看你烧成那样还当你活不下来了。”见他没有反应,又皱了皱眉,伸手拍他的脸:“不是烧傻了罢,糟糕,还不如死了。”
他闻言扯了扯嘴角,虚弱的用手肘撑起身子,对着那人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那人这才退后一些看着他笑:“屁大点的小孩儿,讲话这么文邹邹的,真是奇怪。”说完转去旁边捯饬几团带毛的血肉。少顷捡来几块砖瓦,搭成一个土竈,架起柴火,将那些被剥干凈毛的血肉窜在树枝上,烧烤起来。
他默默寻了个莲花臺基靠着,闭上眼积蓄体力。徽州城也不知被攻破没有,但听此刻外面寂静无声,总让人有种莫名的害怕。
一股异香钻入他的鼻孔,他贪婪的吸了两口,忽然有样散发着热气的东西凑到他面门前,他吓得往后缩了一缩,睁眼一看却是一根树枝,上面一团黑乎乎焦兮兮的东西,正散发着阵阵肉香。
他无意识的咽了口口水。那根树杈晃了晃,竟然说话了:“想不想吃?想吃就接着啊!”然后又晃了晃。他顺着这根树杈看过去,这才看见那张满是黑灰的脸,才意识到说话的是他面前的这个人,而不是这根树杈。迟缓的伸出手,对面那人一把拉过他的手,将树杈塞进他手里,顺手又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你刚退烧。”
水囊上明晃晃一个“卫”字,闪进了他的眼。
他沈默的吃肉喝水,等他吃完两团肉,对面那人满足的将骨头扒拉扒拉挖了个坑埋了,爆出一句:“想不到耗子肉味道还行。”
他目瞪口呆。
他爹生前是个教书的先生,曾同他说,耗子是能传染一种病的,一种无药可医的疟疾。
那人看见他那模样,呵呵一笑:“你是宁愿现在就饿死,还是愿意搏一搏看吃了会不会死?小爷我反正是不会坐以待毙,宁可搏一搏的。”
他低下头去,琢磨着那句话里的意思,是的,他也宁可搏一搏的。
那人离开的那晚,他已经好全了。那人临走前蹲在他面前,嘻嘻笑着伸手在地上抹了点灰,涂在他脸上:“臭小子,你前几天病得要死才没人打你主意,就你这幅皮相还是自己当心些好。如今这城被淮安王围了四天,等小爷出去了恐怕立马就要打将起来。记得机灵些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要露头。若能活下去也不枉小爷我救你一场。看你这模样,恐怕是个书香门第什么的,将来等淮安王得了天下,若有能耐就去考个状元一展宏图,再别让百姓过今天你过过的日子,可记住了?”说罢伸手掏出怀里几粒碎银塞在他手里。
他点了点头,那人笑着伸手在他头顶一通乱摸,这感觉突然无端让他念起他姐,他姐也总是喜欢将他抱在怀里搓乱他的头发,然后去捏他的脸颊。他晃了晃头将那只手晃走。眼前分明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那少年笑着转身离开,只几个纵身便不见了踪影。
他按着他的话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一夜,天光的时候便听见杀声震天。
五天后,徽州城破。
那一年,他十一岁。
☆、某人番外(二)
他以为他能走到京城。
徽州城破那日,徽州牧葛昊仓皇出逃,听说有两员卫氏小将直率兵追出去百十来里,终将葛昊斩杀。
淮安王众部士气空前高涨,留下两万余人镇守徽州,其余数万人挟余威直奔挑拨葛昊与淮安王反目的禹宝易老巢临安。只不过三月,世上再无禹宝易此人。
自此,天下七分姓卫。
他在徽州呆了两月,两个月后,他动身上京。那个人说,等淮安王得了天下,若有能耐就去考个状元。如今看来,这天下迟早是淮安王的。京城早已被卫氏拿下,诸葛氏的皇朝早就亡了。他想,等他走到京城,或许还能看到他凯旋归来。
但他终究还是走不到京城。
十里香粉街,点点美人脸。当他饿晕在广陵街头的时候,他为自己要葬身这天下闻名的风流地略感哀伤。
然当他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其实死在这地方还不是最糟。
这一路他虽潦倒,却并没有听那人的话,抹黑了自己的面目。他以为,这一路直至京城都是卫氏治下的地方,并不会似徽州那般,但他还是错了。战后初建的地方,还是很不太平。
他晕的实在不是地方,正是广陵小倌馆的集中地——秋叶胡同胡同口。
他也晕的实在不是时候,正遇上出门寻新鲜货色的凤翔楼老板岑叙洋。这年头,路边的尸首没人要,路边的活人,谁愿意捡就是谁的。一口饭换一条命的事情,多得很。
但所幸,他晕得还算有些运道。
因为他砸到了一个人。一个十多岁满脸委屈,抿着嘴低着头不看路,好似投胎一般直往秋叶胡同冲的小少爷。
他倒下来的时候,堪堪砸在了他左肩,楞是将人家给砸得一个趔趄,倒地的时候下意识的揪了一把那人的衣摆。
小少爷“哎呦”一声,连歪两步才站稳,身后一个老下人正气喘吁吁追上来:“二少爷,不可啊,千万不可啊!”
他回头双手握拳哽咽着便吼了一句:“冤枉我,都只晓得冤枉我!我都说了那下三滥的东西是大哥的,为什么都不信我!还不是因为我娘是那等出身,个个都看低我!与其白担这名声,我不如坐实了它!”再抬腿却发现衣摆被人攥在了手里,连拽了两下没拽动。
此时那岑叙洋已然看到了这幕,只匆匆一瞥,他那识过无数人的慧眼便相中了那倒地的小子。
其实站着的那个比倒地的那个更俊美些。只是傻子都明白,将来那站着的只会是付钱的,那躺着的才可能是替他挣钱的。
他忙积极的上前两步帮小少爷去掰那躺着的小子的手:“哎呀,这位小少爷,不好意思,我们楼里的小子得罪了,我来帮您。”
小少爷却皱了皱眉:“你们楼里的?你糊弄谁呢?这明明是个乞儿。怎么就成了你楼里的了?”
岑叙洋扬起年华老去的脸,用那双看尽世事的眼望着面前一身富贵锦袍的小少爷,笑道:“这人显是饿晕了,我也是好心想收留他,好歹也是一条命啊。”
“哼,”那小少爷冷着脸看他:“少装好心。”伸手抬起地上人的下巴看了一眼,了然的瞥向岑叙洋:“这皮相,难怪你肯舍得粮食。可惜,这小子先撞上的小爷,就轮不上你伸手了!”
然后,他就做了二少爷的书童。
他未见过老爷,据说老爷早年落草荆州如今跟着淮安王在外征战,极难得回来。广陵是夫人母家所在,一墻之隔便是舅老爷家,所以家中除了夫人掌事,舅老爷也从来说一不二。
二少爷不是夫人所出。据说二少爷的生母乃前朝罪臣之女,流落到荆州做了歌女,只有一个老仆相依为命。老爷那时早已在荆州落草,年轻时劫了一个从广陵来的富商,那富商竟颇有识人眼光,见老爷面相不凡不但不惧,反主动提出将女儿嫁他,这富商的女儿就是夫人。一介富家千金便留在山上做了压寨夫人。
老爷遇见二少爷的娘时不过而立,却已是山上头把交椅。那是老爷干完一票买卖正被满城通缉,他却化了妆易了容大摇大摆混进城内去留书一封,大大将荆州牧羞辱了一通,然后坐在城内望江楼上看地下衙役满街乱窜。就是那个时候,二少爷的娘上了望江楼卖唱。
故事并没有像那些戏本上唱的那般曲折,没有登徒子调戏亦没有英雄救美,只一个对眼便好似註定一般,两人便都挪不开眼,从此郎情妾意,春风几度冬夜暖。然夫人掌管整个山头琐碎杂事,颇得兄弟尊敬,老爷便一直未将二少爷的娘接上山,直到有了二少爷。夫人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竟然亲自乔装打扮掩去身份,将二少爷的娘接来了山上。自此老爷对夫人更是敬重。然而二少爷的娘生下孩子后却落了病根,病歪歪又撑了三五年,终于撒手人寰。二少爷就一直由夫人带着,挂在夫人名下。
后来老爷跟了淮安王,就将家眷安置在了广陵岳家附近。
从外人眼中看来,夫人这个嫡母可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