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冷夜

傍晚十分，大祭司的府邸和往日一样安静，天气阴沈，府院里早早燃起了灯火，庭院的过道上两个侍女碎步走过鬼面的房间，脚步压得很低，害怕打扰了祭司大人的清凈……

房间里，鬼面盘坐在床上，调理着自己的内息；面前的红木圆桌上一盏孤灯照亮着整个房间；房间的左手边灰白墻面上两叶花窗扣得严丝合缝，花窗下的檀木支架上摆放一支长箫，通体紫红，颜色艷丽发光。那是碧萝生前最爱吹奏的乐器，也是她留在鬼面身边的唯一念想。

在下人眼里，鬼面是个孤僻怪诞的人，平时说话做事都十分小心。尤其是打扫房间时，那支被他视为珍宝的长箫，小人擦拭时都胆战心惊。

“嘎吱！”

“咯噔！”

伴随着窗叶迅速开合，一蛇形镖叶稳稳的扎在了圆桌边的圆柱上。

“什么人！”鬼面闻声睁开眼，疾步来到窗前，撩开窗户向外张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鬼面疑惑的转过身註视着木柱上的蛇镖……他突然瞪着大眼，伸手快速的拔下蛇镖，取下蛇镖上悬挂的一块玉佩，打开附在玉佩上的纸条：明日正午，岸口金石滩，天子剑换你女儿性命。

鬼面拿起玉佩仔细端详，果真是自己当年把女儿交付给师兄时留下的。

“竟敢动我女儿！”鬼面气愤的一拍跟前的圆桌，圆桌瞬间坍塌。

“祭司大人，为何动如此大的肝火？”玄武带着两个侍卫，突然推门而入。鬼面有些措手不及，急忙将玉佩藏进袖口，躬身拱手站立。

“不知君上驾到，未曾远迎……”

“诶！不必了，我见你庭院里甚是冷清，便没有唤下人通禀，径直找你来了！”玄武打断了鬼面说话，上前坐到了上方的座位上。

“听说……大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让妖人逃走了？”玄武故意为难鬼面道。

“确有此事！属下没想到锦公主，不对……那妖人竟然修成巫神之怒这等凶悍的巫术，属下实在无能为力！”鬼面见玄武眼色不对，立刻改变了对玄锦的称呼，卑躬屈膝的说道。

“巫神之怒？你的意思是那妖人竟是个巫师？竟连祭司大人都为之汗颜的巫术，该是何等了得？”玄武诧异的问道。

“君上有所不知，这巫神之怒乃是巫师先祖为了保护自己的氏族不受外族的欺凌，用特殊的运灵之法将自己修炼成兽人，一旦炼成，在战场上便可所向披靡。可是……这等巫术太过阴毒，消耗灵力极大，修炼之人若是得不到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终将灵力衰竭而死！”鬼面一本正经的讲道。

“什么？灵力衰竭而死！”一听到玄锦逃脱的消息，玄武心里算是松了口气，本来打算前来数落鬼面一番；可听到巫神之怒的修炼会让人灵力衰竭而死，玄武顿时心底一凉，小声嘀咕道。

“大人约定的期限将至！不知大人进展如何？”冷静片刻，玄武抬了抬手，冷冷看着鬼面问道。

“君上请放心，卑职定不会辜负君上嘱托！”

“甚好……”玄武一时没了心情，起身便要离开。

“君上留步！”待到玄武快要跨出房门，鬼面眼睛一转：若要救出女儿，必须拿到天子剑！得找个理由把天子剑骗过来才行。

“明日我将前往北铭海域，打开无尽之渊大门，释放无尽塔中千万灵兽大军，助君上完成大业！”鬼面慷慨激昂的讲道。

“哈哈……好！”玄武听不得这样催人兴奋的话，大笑着连声叫好。

“只是……”鬼面埋着头，支支吾吾的说道。

“嗯？……只是什么？”玄武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黑着脸问道。

“开启无尽之渊大门，得借君上手中至阳至刚的天子剑一用……”鬼面偷偷瞟了一眼说道。

玄武一脚踩在门沿上，楞了楞，缓缓转过身来……

“若真是如此……明日我便陪着祭司大人走一趟！”玄武拉长着语调慵懒的说道。

“此事卑职一人前去即可，君上日理万机，城中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就不劳君上忧心了，只需静待卑职佳音，统军出征便好……”鬼面担心玄武会坏事，阳奉阴违道。

“呵呵……此等大事，怎能让祭司大人一人操劳……瞧瞧……大人您白发又添了不少！”玄武早已对鬼面心存芥蒂，又怎会放心将天子剑交予他手。

“明日辰时城门等候！”未等鬼面开口，玄武一甩衣袖快步走出了房间。

安静的房间里，鬼面来回踱着步……

女儿二十多年不见，应该和她母亲一样温婉大方吧？不知劫持她的人有没有为难她？若是明日玄武不肯交出天子剑，自己又当如何……千头万绪在鬼面心头萦绕，可他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救出女儿，哪怕与玄武决裂也在所不惜。

夜晚的海风凛冽，吹进幽深的石窟呜呜作响，石壁上镶嵌的一颗颗晶石宛若星辰之光，照亮着整个石窟；石窟蜿蜒曲折，酷似一条璀璨的星河……

小女孩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玄锦的大肚子上。玄锦张着两只大手，像两个硕大的屏风，挡住石窟两端吹来的海风。

“哇呕……”小女孩揉了揉睡眼，看着石窟里光彩夺目的晶石，顿时心花路放。她拖着瘸腿，一瘸一拐的在洞穴里仰头观望。

“姐姐……”小女孩清澈的嗓音在洞窟里回荡。

玄锦闭着眼睛，坐立在石窟的拐角，背靠着高高的石壁，手掌仍然保持着侧立的姿势……微弱的神识让她噩梦连连，时而看见玄武在病榻前折磨父亲的情景，时而浮现世子淫邪的眼神，时而看见自己和王庶在风景秀丽的山涧亲密相拥……忽闪间，南蜀老人苍老的面容又出现在眼前，正用冷峻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孩子，看见了吧……没人在意你的善良，他们贪婪，无情，只在乎自己……”一个声音在玄锦虚幻的世界里回荡。

“不！自私无情的人是你！你利用我的身体去达成你的目的，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玄锦厉声辩解道。

“那些人都死有余辜，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来不去探究事情的原委……你的善良终究会毁了你！”老人面目狰狞的说道。

“一叶障目，你的眼里只有怨恨……所以你永远感受不到世间的温暖……”玄锦大声与老人据理力争。

“呵呵……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巫神之怒会耗尽你的灵力……要想活着，你只能扔掉你的善良，去摄取活人的天灵！看见那个小女孩了吗？去……吸光她的天灵！”老人阴冷的笑声仿佛漂浮在空旷的空间里。

“你休想得逞，即便是死，我也不会做这丧尽天良的恶毒之事！”玄锦愤怒的大喊着。

“你的命是我的！生死还由不得你……”

玄锦直感觉脑袋里嗡嗡作响，声音越来越大，脑袋快要炸裂开来……

南蜀老人在玄锦的身体里放入侵蚀人意识的蛊毒，将自己强大的巫灵之力灌输给玄锦，后又用红蓝瞳眼摄她心魄，操控她的意识，只为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玄锦如今变成兽人之身，意识也越来越薄弱，她即将完全被老人操控，那将会是怎样的局面？

玄锦在虚幻的世界里，努力的挣脱老人意识的蛊惑，她要做回自己，不想让自己成为老人的武器。

“姐姐！姐……姐……”小女孩声嘶力竭的叫喊着。

洞窟如喇叭一般，将玄锦闷雷般的吼声向外扩散，声音在海岸边震颤回响……

玄锦癫狂的在洞窟里左蹬右踹，洞窟顶部和两壁的石头不断掉落。

“姐姐……你快醒醒！”小女孩继续喊道。

玄锦自身的意识终于占了上风，她突然停了下来。急促的喘息让她的前胸有剧烈的起伏，她轰然跪在了地上，双手撑在地上，两眼看着贴站在石壁上的小女孩。玄锦将粗壮的食指伸到小女孩面前，小女孩淡然一笑，也伸出左手食指与之相对。指尖轻轻的触碰，仿佛能感觉彼此的心跳，能感受彼此的温暖，这或许也是两人特殊的沟通方式。

小女孩顺着玄锦的大脚爬到腰身的位置，玄锦再次将手掌立成屏风模样，为她遮挡海风，两人依偎在晚风凄凄的夜晚，顶着漫天“星辰”，相伴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