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葳蕤

叶葳蕤

叶葳蕤回家的时候，发现有人倒在家门口。

清瞿，瘦削，大长腿横跨过道，上身半倚在墻上，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兜住脑袋，看不清脸。

她第一反应是转身回公司接着加班，大约觉得过几个小时这人就没了，想了想，又怕人真的“没了”，到底还是掏出手机给房东打电话。

说是房东，其实也只是大型中介，成片把房买下来，再单户单户租出去，别说这一层，这一栋共用这一个房东，比起救护车呲啦呲啦整个小区闹动静，打房东电话更安心。

房东一看叶葳蕤电话，心里咯噔一下，又出啥事了？这丫头隔三差五就整动静。

半夜出去不带钥匙把自己锁门外边凌晨三点给自己打电话的事干过，周末回一趟老家来了一摸口袋钥匙忘老家了又给自己打电话这事也干过。

更不靠谱的是有一回火急火燎给自己打电话说单元门锁给人换了，钥匙死活打不开门你快来看看，他一边想如今小偷小盗的手艺越发好了连单元门锁都能给换了，一边火急火燎腰上挂一圈钥匙一层迭一层呼啦啦往小区跑。

都跑到小区门口了，她电话又过来了，哎那什么，房东你别过来了，我发现我进错单元楼了，咱们单元门锁好着呢，别怕。

整个小区格局都一样，不看门牌还真分不清哪栋是哪栋，哪单元是哪单元。

可这姑娘不是头一年在这儿了吧，怎么还能迷糊成这样。

要不是看在她人实诚，租子交得勤快，合同签得也久，他才懒得回回这么伺候着呢。

所以，看见叶葳蕤的电话，他很是踟躇。

果然，刚接通就听见她嘟嚷：“房东，快来，那什么，出事了。”

得，他也没心思问出什么事了，认命再跑一趟。

到了门口，才发现真的出事了。

房东凑过去看看：“发烧了，搭把手，叫个车，先把他弄医院去。”

叶葳蕤掏出手机叫了车，对房东摆摆手：“中国好房东，车马上就到，晚安。”

然后开门，进门，关门。

回过神来，房东捂住胸膛，啊，心好塞。

这小伙子他认识，昨天刚搬进来，签合同的时候就发现他有点晕乎乎的，生病了不知道看医生啊，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的！

他瞅了瞅叶葳蕤紧闭的门，料定她真不管了，也就认命地把人拖下楼了。

叶葳蕤好容易进了房门，瘫床上好半天不想动。

加了两个小时的班，饿得前胸贴后背，在楼底下的小店点了一碗鸡蛋香肠炒米粉，女主人掌勺，炒好了小碗端过来，没找着筷子，他们家女儿就蹦起来，“我帮你拿”。

筷子在柜臺上，够不着，男主人胳膊肘撑柜臺上，她就软声软语喊爸爸帮忙拿，柔顺地绑个马尾巴，乖巧伶俐的劲头，格外招人疼。

叶葳蕤忽然就想家了。

花似锦做了个梦。梦见了小时候。

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有点朦朦胧胧的混响，又有影影幢幢的人形，意识慢慢就沈下去。

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搂着一个小婴儿，满面安详宁静，隐约记起来，这个妇人是自己的母亲，怀里那个娇嫩的小婴儿，是自己的弟弟。

母亲一向是仁慈爱怜自己的，但是自从有了弟弟，总有些顾此失彼，等被班主任在家长会点名的时候，花似锦掰着指头数了数，已经数不清母亲有多久没有帮自己洗脸穿衣了。

小孩子总是可爱的，花似锦尤其惹人爱，大眼睛水汪汪的，肤色白皙，一脸机敏，一团生气，身边总有小伙伴围绕着，蹭蹭他，摸摸他，对他表示亲近。

但是弟弟出生之后，没了母亲的悉心照料，花似锦一日臟似一日，衣服袖口总是黑漆漆的，手指甲里面也总是藏污纳垢。老师们起初还有耐心帮忙清理，久了也慢慢疏漏了。

一个班级孩子毕竟那么多。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顾不上来，何况只是臟。臟就臟点吧，孩子乖就行。

花似锦是乖巧的，只是语文功课有些不太好，这次只考了84分。母亲一开始挺高兴的，毕竟自己疏于管教，心里有些歉疚，居然还能拿这么高的分，着实不容易。

去了家长会，班主任用那样严肃沈痛地语气说：“我们班这次语文考试，97.5分及格。平均分是97.2，花似锦是倒数第一名，只考了84分。”母亲脸上一时有点挂不住。

家里的小弟弟等着餵奶，交给保姆不放心，母亲开完家长会就匆匆走了。

小学一年级的花似锦对“倒数第一名”这件事还没什么深刻的概念，他闷闷地坐在秋千上，有点百无聊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小婴儿十分可爱，花似锦总喜欢碰碰他，但是母亲仿佛嫌他臟，不爱让他碰。花似锦小小年纪也学会了像大人那样轻轻嘆了口气。

背后忽然被人推了一把，花似锦眼前一晃，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地上，下巴磕得有点痛。回头看见是赵子轩。

“小赤佬，这次又是倒数第一，你怎么就那么笨呢！”赵子轩小脸皱成一团，看上去生气极了，但是明明是粉嫩的脸，硬要拧起来，就显得很滑稽。

花似锦顾不得疼，首先就想笑。赵子轩更加不高兴了。走上前去作势要踢。

“赵子轩，你动手打同学，这个星期你们班的优秀评比，我要告诉李老师去。”清亮的嗓音吓得赵子轩不敢动弹。

花似锦看过去，这个小姑娘真好看。

“你快走吧，一会儿李老师就来了。”赵子轩看了她一眼，低着头走了。

花似锦看着这个姑娘走过来，刚才还一脸的严肃，现在小脸上都是笑：“你叫花似锦吧？你名字真好听。我妈妈以前跟我提过你，说你好聪明。”

她看了看他身上：“怎么弄得这么臟？”也不等他答话，她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花似锦小小的心里有点难过。每天都有人嫌弃他臟，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但是她说自己臟，他有些难过。

没想到她一会儿就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湿手帕，大大方方地握住花似锦的手，把他擦得干干凈凈。

花似锦楞楞地看着她，鼻端闻得见香香的气味，就像家里弟弟身上的那种奶奶的香气，还像刚刚出笼的米饭糕点。

花似锦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闻着扑鼻的香气，空落落了许久的心，忽然觉得暖暖的。

“小叶子……”梦里喊出几句话。

房东听见动静，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餵餵，快醒醒。”

花似锦被拍醒了，鼻子满是医院里面消毒药水的气味，突然有点眷念梦里的香气。睁眼看见是自己的房东，有气无力地问了句：“发生什么事了？”

房东有点炸毛，考虑到人家还是病号，才缓和了脸色：“我还想问你发生了什么呢？你每天是吃石头还是吃沙子啊，能把胃糟蹋成这样？医生说了，你这胃啊，够养！”

花似锦苦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多谢您费心了。我这眼看着也没什么事儿了。不然咱们这就出院呗。”

房东沈默了一会儿：“出院倒是便利。问题是我记得签合同的时候，你屋里就你一个人，你能把胃折腾成这样，想必自己也是不会做饭的。你确定你今天回去明天不得再过来？还不如乖乖在这儿躺着呢？”

花似锦缓了口气，有了点精神：“那我躺这儿，房东你每天给我准备病号饭啊？”

房东一时接不上话，花似锦安慰他道：“放心，我自己会做饭，我只是太懒了，这次都进了医院，回去我是知道轻重的，您放心。”

房东不置可否。

花似锦好容易回到家里，一开门，空气里都是牛奶的香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特别喜欢买牛奶回家。其实并不爱喝牛奶，就是很喜欢看见，很喜欢闻见。

那个小姑娘到底是叫“小叶”还是叫“小野”，自己早就记不清了，也是好多年没做这个梦了，今天是怎么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