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历史军事 > 星槎遗秘 > 第二章嘉定的轮回

第二章嘉定的轮回

书名:星槎遗秘 作者:陌首

字:

第二章嘉定的轮回

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二章

嘉定的轮回

(1645年秋)

江阴的硝烟尚未散尽,嘉定的鲜血已开始流淌。

这是一座与江阴气质迥异的江南小城。没有江阴那样背靠长江、扼守要冲的军事位置,嘉定的繁荣,源于其深厚的文教底蕴和发达的棉纺织业。这里是明代“嘉定四先生”(唐时升、娄坚、李流芳、程嘉燧)的故乡,文风鼎盛,士绅力量强大,宗族网络盘根错节。在江南,嘉定代表着另一种力量——不是边地的悍勇,而是腹地的、植根于土地与文化认同的、更加坚韧而难以驯服的民间力量。

“剃发令”传到嘉定时,最初并未像在江阴那样立刻激起刀兵。嘉定的知县张维熙是个滑头的官僚,他采取了拖延观望的态度,既不敢公开违抗清廷命令,也深知本地民风剽悍、士绅影响力大,不愿强行推行,引火烧身。他只是将命令“晓谕”乡里,含糊其辞,希望大事化小。

然而,这一次,清廷派来接收地方的,不再是像方亨那样只想保命的庸吏,而是清朝任命的常州知府(兼管嘉定)陈锦,一个精明狠辣、急于在新主子面前表现、且对江南士绅深怀警惕的前明降官。他敏锐地意识到,嘉定这种士绅力量强大、文教传统深厚的地方,恰恰是“剃发易服”政策推行中最顽固的堡垒,必须用最严厉、最迅速的手段,彻底打垮其精神脊梁,方能震慑四方。

陈锦没有给嘉定任何缓冲的余地。他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绿营兵(以汉人降军为主)和一小队满洲八旗兵,耀武扬威地进入嘉定城,径直来到县学明伦堂,强行召集城中所有生员、乡绅、耆老。

明伦堂内,气氛压抑。陈锦高坐堂上,面无表情,用冰冷的、带着北方口音的官话,一字一顿地宣读了剃发令的最后通牒:

“奉摄政王谕旨,

天下已定,

衣冠制度,

一遵本朝之制。

限尔等嘉定军民,

三日之内,

一体剃发,

改易满装。

敢有违抗,

或存观望,

或藏匿不剃者,

一经察出,

本府立即遵旨,

将违令之人,

并其父子、

兄弟,

一并正法,

家产籍没,

妻女配与披甲人为奴!

邻右不举,

一体治罪!”

这已经不是命令,而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是要连坐、灭门的恐怖统治!堂下众人,无不色变。一些胆小的,已经开始两股战战。

“陈大人!”

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然的老者排众而出,正是嘉定著名乡绅、前明举人侯峒曾。他强压着怒火,拱手道:“我华夏自有衣冠制度,

此乃圣人之教,

千年之礼。

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不敢毁伤,

孝之始也。

今日强令剃发易服,

是要我等不忠不孝,

自绝于先人乎?

恳请大人体恤民情,

上达天听,

暂缓此令!”

“暂缓?”

陈锦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侯先生是读书人,

应知

‘识时务者为俊杰’。

如今天下已是大清的天下,

自当行大清的法度。

什么

‘圣人之教’、

‘千年之礼’,

能当得过王法刀剑吗?

本府只问一句:

三日后,

你们剃,

还是不剃?”

“头可断,

发不可剃!”

一个年轻的生员忍不住怒吼出声,正是侯峒曾的长子侯玄演。

“对!

宁死不剃!”

“跟他们拼了!”

堂下,

更多的年轻士子和百姓被激怒,

吼声四起。

陈锦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大胆!

来人!

将这些狂悖之徒,

给我拿下!”

早已虎视眈眈的绿营兵一拥而上,就要抓人。明伦堂内,顿时大乱。

“住手!”

侯峒曾大喝一声,挡在儿子和众士子面前,须发皆张,怒目圆睁,

对陈锦厉声道:

“陈锦!

你也是读圣贤书出身,

如今甘为异族鹰犬,

助纣为虐,

逼迫同胞,

可还有一丝天良?

今日你敢在这文庙圣地,

在孔圣人面前,

屠戮我嘉定读书种子,

你就是千古罪人,

必遭天谴!”

这番话,

义正辞严,

掷地有声,

竟将那些冲上来的兵丁也震得一愣。

陈锦脸色铁青,

他最恨的就是别人提他“读圣贤书”

和“同胞”。

这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耻辱与恐惧。

“给我杀!

一个不留!”

陈锦歇斯底里地吼道。

血,

终于在文庙明伦堂内,

飙溅而出。

手无寸铁的士子、

乡绅,

在精锐士兵的刀剑下,

如同稻草般倒下。

侯玄演为了保护父亲,

身中数刀,

倒在血泊中。

侯峒曾目眦欲裂,

扑在儿子身上,

亦被乱刀砍死。

明伦堂血案”,

像一颗火星,

点燃了整个嘉定城积蓄已久的怒火。

城中的百姓、

四乡的农民、

手工业者,

在侯氏父子及其他死难者的鲜血刺激下,

彻底爆发了。

他们拿起了锄头、

扁担、

菜刀,

聚集在侯家残存的族人(如侯峒曾次子侯玄洁、

好友黄淳耀等)

周围,

迅速组成了一支数万人的民兵队伍。

陈锦没想到嘉定人的反抗会如此激烈和迅速。

他带来的几百兵马,

在潮水般的人群面前,

很快就被淹没、

击溃。

陈锦本人仓皇逃出嘉定城,

一路逃到苏州,

向清军江南统帅、

贝勒

勒克德浑求援。

勒克德浑闻报大怒。

江阴的抵抗已经让他损失不小,

如今更加富庶、

人口更多的嘉定竟也敢反叛,

这是对清廷在江南统治威信的直接挑衅,

必须以最残酷的手段,

将其彻底碾碎,

以儆效尤!

他立即调集了包括八旗精锐、

汉军旗、

大量绿营兵在内的数万大军,

并配备了从江阴缴获和自带的数十门红衣大炮,

由他亲自指挥,

浩浩荡荡杀向嘉定。

第一次嘉定保卫战,

就此爆发。

嘉定人没有江阴那样的坚城,

也没有阎应元那样的悍将。

但他们有更加深厚的民间组织基础和同仇敌忾的决心。

在黄淳耀、

侯玄洁等人的组织下,

他们利用城内复杂的街巷、

水道,

与清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老弱妇孺运送砖石、

烧煮滚水;

青壮男丁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

不断袭扰、

伏击清军。

然而,

绝对的实力差距,

依旧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清军的火炮,

很快就将嘉定并不高大的城墙轰得千疮百孔。

训练有素、

装备精良的八旗兵和绿营兵,

在巷战中逐渐占据上风。

血战十余日后,

嘉定城破。

城破之后,

勒克德浑下达了与江阴如出一辙的命令:

“屠城”。

但嘉定的屠杀,

与江阴的“满城杀尽”

又有所不同。

勒克德浑似乎更懂得如何“诛心”。

他下令,

重点屠杀那些“读书人”、

“乡绅”、

以及所有敢于“藏书”、

“聚众讲学”

的人。

清军按照事先摸查的名册(很多是降官和地痞提供的),

挨家挨户搜捕,

将无数士子、

塾师、

藏书家从家中拖出,

就地处决,

并将其家中藏书付之一炬。

黄淳耀在城破后,

与弟弟黄渊耀自缢于西林庵。

侯玄洁力战被俘,

不屈被杀。

这场大屠杀,

持续了整整三天。

据后世估计,

嘉定城内外死难者超过两万,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有知识、

有产业的“士绅阶层”。

繁华的棉布市场化为废墟,

无数精美的园林宅邸被焚毁,

更有大量的书籍、

字画、

文物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然而,

勒克德浑以为,

经过如此彻底的血洗,

嘉定人应该被吓破胆,

彻底臣服了。

他留下一部分兵马驻守,

自己则率主力前往镇压其他地方的反抗。

他错了。

一个多月后,

当清军主力离开,

驻防兵力相对空虚时,

嘉定周边乡村那些在第一次屠杀中逃脱、

或亲人被害、

家园被毁的幸存者,

在一位名叫朱瑛的义士领导下,

再次聚集起来,

发动了第二次起义,

并一度攻入嘉定城,

杀死了清廷委派的新知县。**

勒克德浑闻讯,

更是暴跳如雷。

他再次率大军返回,

进行了更加残酷的第二次屠城。

然后,

是第三次……

“嘉定三屠”,

不是简单的三次杀戮的叠加,

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

循环往复的绝望。

它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清廷不仅要征服你的肉体,

还要用最残忍的方式,

一次又一次地践踏、

粉碎你的反抗意志,

直到你彻底麻木,

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这是针对江南士绅与文化根基的、

系统性的恐怖与毁灭。

勒克德浑和陈锦这样的官员,

内心深处对江南这种“文化正统性”

有着本能的恐惧。

他们知道,

单纯的军事征服,

无法真正征服这片土地;

只有将其文化精英肉体消灭,

将其文化载体(书籍、

学校)

彻底摧毁,

将其最基本的文明标识(衣冠发式)

强行扭曲,

才能在废墟上,

建立起他们所理解的、

牢固的统治。

就在嘉定陷入第一次屠杀的血海时,

长江口外,

崇明岛以东一片水道复杂、

沙洲星罗棋布的隐秘水域。

沈继祚站在临时搭建的木码头上,

望着西方陆地的方向,

脸色凝重如铁。

尽管相隔数十里,

但顺风时,

依旧能隐约听到隆隆的炮声,

看到天际线上不祥的暗红色光晕。

“那是……

嘉定的方向。”

王擎涛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手里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西洋货),

声音沉闷,

“看样子,

比江阴还惨。

勒克德浑那条老狗,

是铁了心要把江南的骨头都敲碎啊。”

“他们怕。”

沈继祚缓缓道,

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怕江南的人心,

怕江南的文章,

怕江南的……

记忆。

所以,

要用血,

把一切都洗掉。”

“记忆?”

王擎涛扭头看他。

“是。”

沈继祚转过身,

指了指身后那几间临时搭建、守卫森严的库房。

里面,

安放着他们从南京冒死运出的书籍。

“我祖父说,

真正的征服,

不是占领土地,

而是篡改记忆。

当一个民族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

忘记了自己是谁,

忘记了曾经的荣光与伤痛,

那他们就真的永远被征服了。

清虏现在做的,

就是这件事。

他们不仅要杀人,

还要杀死‘历史’。”

王擎涛沉默了。

他是海上枭雄,

习惯了用刀剑和火炮说话,

对这种文绉绉的“记忆”、

“历史”

之说,

似懂非懂。

但他能感受到沈继祚话语中那种深沉的悲痛与恐惧。

“所以,

你们沈家拼死保住这些书,

就是为了…

保住这个‘记忆’?”

“是。”

沈继祚点头,

眼中燃起一簇火苗,

“这些书里,

不仅有圣贤之道,

更有天地之理,

万物之法,

还有…

我们汉人曾经到过多远,

看过多广阔的天地。

这些,

都是清虏最害怕、

最想要抹去的东西。

因为只有让我们变得愚昧、

封闭、

只知道头上的辫子,

他们的统治才能安稳。”

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

“王兄,

你可知道,

为何清虏对海上,

尤其是能与西洋人接触的海上势力,

如此忌惮,

乃至不惜‘迁界禁海’,

片板不得下水?”

王擎涛眼神一凛。

“迁界禁海”

的传闻他已有所耳闻,

这是要断绝所有海上生计,

也是要断绝他们这支海上力量的根基!

“为何?

怕我们在海上作乱?”

“不仅如此。”

沈继祚摇头,

“他们更怕的,

是通过海上,

我们汉人能接触到清虏无法完全控制的力量——

比如西洋的火炮、

战舰、

乃至…

思想。

他们更怕的,

是海外那些当年‘文明出逃’

的汉人后裔,

仍然记得故国,

仍然掌握着更先进的知识与技术,

有一天会回来。

他们用‘薙发易服’

摧毁我们的文化认同,

用‘屠城’

消灭我们的精英,

再用‘禁海’

切断我们与外部、

与过去、

与未来的一切联系,

将我们彻底变成一群浑浑噩噩、

只知道磕头的顺民。”

“这就是他们的‘长治久安’之策?”

王擎涛咬牙切齿,

手按在了刀柄上。

“是的。

一套组合拳。”

沈继祚的声音冰冷,

“而我们,

绝不能让他们如愿。

陆上的反抗,

像江阴、

嘉定,

或许会一次次被血洗,

但那种‘宁死不屈’

的精神,

会像种子一样埋在血土里。

而我们在海上要做的,

就是保住这文明的‘根脉’

与‘记忆’,

等待有一天,

陆上的种子发芽时,

我们能提供让它生长的养分。”

“所以,

你们沈家,

还有…

你们背后那些更神秘的人,”

王擎涛目光炯炯地看着沈继祚,

“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是吗?

早就知道,

会有这样一场针对江南、

针对整个汉文明的浩劫?”

沈继祚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

投向那片被血与火笼罩的大地,

声音飘忽得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祖父说,

历史是一个圆。

百年前,

我们的先人被迫出走,

是因为有人要焚书、

要定于一尊。

百年后,

同样的事情,

以更加血腥的方式,

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只是这一次,

我们不会再全部逃走了。

总要有人留下来,

记住这一切,

并且…

等待着,

将这个该死的‘圆’,

打破的那一天。”

夜风呼啸,

带来远方更加浓重的血腥气。

沙洲之上,

两个身影默然伫立,

一个代表着陆地文明最后的守护火种,

一个代表着海上力量游离的锋芒。

在嘉定的血色轮回映照下,

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数百年,

这片土地与文明将要经历的漫长黑夜,

以及黑夜尽头,

那一线极其微弱、

却必须有人去守护与追寻的…

光。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