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羞辱

公主府内的书房，门窗紧闭。

沈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枢密院发来的，关于狄咏阵亡的详细军报抄本。

狄青奇兵突袭甲峒蛮老巢弄兵峒，初战告捷，斩首数百，焚其积聚。

贼酋申绍泰率残部溃入深山。

狄青本欲暂作休整，待斥候探明路径再行追击，然随军监粮，权知邕州事陈珙，力主追击，言贼众新败，士气己沮，正可一鼓荡平，永绝后患。

且言狄青用兵过于持重，恐贻误战机，有负圣恩。

狄青虽不以为然，然陈珙持监军之权，以临阵畏敌，有碍军心相胁，态度强硬。

狄青虑及将帅不和，恐生更大变故，无奈之下，允其率本部三千兵马，多为未经山地战之禁军，并狄咏副将所率五百选锋精骑为前导，先行追击。

狄咏曾谏言地势险恶，恐有埋伏，陈珙斥其畏首畏尾，非将门之后所为。

陈珙率军轻进，果中伏于一处绝地！

两侧密林箭矢如雨，滚木礌石齐下，更有交趾援军与甲峒蛮伏兵自后方截断归路。

陈珙所率三千步卒顷刻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枕藉。陈珙本人亦身中流矢，惊惶坠马。

值此危亡之际，狄咏临危不乱，率五百选锋死士，奋力冲杀，抵住后方交趾生力军，为陈珙残部及溃散兵卒争取一线生机。

激战逾一个时辰，狄咏身被数创，血染征袍，犹自大呼酣战，手刃数十贼。

终因力竭，被贼酋申绍泰亲率亲兵冲阵，所部五百骑，几近全军覆没。

狄咏力战殉国，尸骨无存，据说首级为贼所夺。

军报最后，是狄青的自责。

臣狄青，统兵无方，驭下不力，致爱子及五百忠勇将士陷于死地，百死莫赎！

监军陈珙，贪功冒进，刚愎自用，不听良言，实为罪魁！

然其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此战虽焚贼巢，然未竟全功，折损大将，臣愧对官家，愧对殉国将士。

恳请陛下严惩罪臣狄青，并追查陈珙之责，以慰吾儿狄咏及五百英魂于九泉！臣泣血再拜！

“砰！”的一声。

沈瑜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

“陈珙陈珙！！”沈瑜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贪功冒进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好！好一个昏迷不醒！好一个金蝉脱壳！！”

沈瑜怒极反笑。

“五百条性命！我兄弟的一条命！就换来你一个昏迷不醒？！大宋的军法，大宋的监军之制，就他娘的是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狄咏？！！”

“陈珙！你为何不死！你为何不死在那！！”

“狗屁的监军！狗屁的以文驭武！都是狗屁！！”

“狄咏我的兄弟我我对不住你我没能没能”

沈瑜眼前，是狄咏最后在想象中浴血奋战的身影，是那蛮酋狞笑着举起他头颅的画面还有那个躺在后方营帐里“昏迷不醒”的罪魁祸首陈珙。

甲峒蛮酋申绍泰的大营，盘踞在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坡上。

蛮兵们围着火堆，跳着舞，用听不懂的俚语嘶吼着战歌。

胜利的果实需要炫耀，最大的战利品，需要最醒目的展示。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根顶端削得异常尖锐的硬木长矛，被深深的夯入泥泞的地面。

长矛的顶端，在篝火的光中，在无数双戏谑目光的注视下。

插着一颗头颅。

那是狄咏的头颅。

曾经英气勃发的脸庞，此刻沾满了凝固的血污和尘土。

那双总是带着爽朗笑意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只能毫无焦点的凝视着这片异乡的天空。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凝固着最后一刻那声怒吼，又或是呼唤着某个再也无法听到的名字。

几缕被血黏住的头发，在山风中无力地飘动。

头颅下方的脖颈断口，血肉模糊，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撕裂状，昭示着被蛮力砍下时的野蛮。

血，顺着矛杆流淌下来，最终汇聚在矛尾插入的泥土里。

“吼！”

“嗷！”

“宋人的将军！狄青的儿子！！”

“大越的勇士！申绍泰大王万岁！！”

蛮兵们围着这根耸立的“战利品”，发出咆哮和怪叫。

有人用鞋踢起地上的尘土，扬向那颗不屈的头颅，有人用长矛的尾部，戳刺着那早己失去知觉的脸颊。

申绍泰就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之上。

他赤裸着上身，手里把玩着一块木牌。

上书二字，天香。

那是从狄咏身上剥下的，也是沈瑜亲手为他所刻。

申绍泰看着自己最得意的“杰作”，看着名震西北的狄家将门后裔的头颅被高高挑起，供他的勇士们肆意侮辱，一股满足感在他胸中膨胀。

“狄青！”申绍泰用生硬的汉话，朝着邕州城的方向，发出咆哮。

“看到了吗？！你儿子的脑袋！就在这里！有种就来拿回去啊！哈哈哈！”

在大营边缘，用粗糙木栅围成的临时俘虏营里，几十名被俘的宋军士兵，被绳索捆缚着。

他们衣衫褴褛，遍体鳞伤，但当他们的目光，穿过木栅的缝隙，落在那根长矛顶端时。

“狄狄将军”一个年轻的士兵喉咙里发出呜咽，身体颤抖起来。

“是是狄副将”另一个老兵死死咬着嘴唇，首到渗出血丝，泪水无声滚落。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一个被砍断手臂的军官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看守的蛮兵狠狠一棒砸在背上，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嘴里依旧发出嘶吼。

所有的俘虏，都死死盯着那颗头颅。

那是他们的将军，是他们曾经追随的旗帜，是他们的勇气和希望。

如今，却成了蛮酋炫耀武勇，肆意侮辱的玩物。

有人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有人闭上眼，不忍再看。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

他呆呆的望着那颗熟悉又陌生的头颅，那是曾在营中拍着他肩膀，笑着说“小子，好好练，以后跟我杀敌”的将军。

少年挣脱身边同伴的阻拦，扑到木栅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营地中心，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将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