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返魔窟

秘密交通线将陈小夏送回了沦陷的上海。这座曾经熟悉的城市，如今面目全非。膏药旗刺眼地飘扬，日本宪兵和伪警横冲首撞，昔日的繁华被恐惧和萧条取代。他不再是“林哲”，而是真实的陈小夏，一个被战争碾碎了生计的可怜虫。

在上海站的安排下，他住进了闸北区一处鱼龙混杂、破败不堪的棚户区。狭小、潮湿的亭子间，散发着霉味。

他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旧长衫，提着一个瘪塌的藤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旧书——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上海站为他精心伪造了被解雇后颠沛流离的“证明”：一张盖着模糊不清印章的、在某个小印刷厂当临时校对员的“工作证明”，工厂己在轰炸中消失；几个能“证明”他在某条弄堂住过的“邻居”口供。

“第一步，让人知道我回来了，而且很惨。”陈小夏对秘密接头的原来呢老科长夏伯贤说，“让领事馆的旧同事，尤其是和小野正男有接触的人，知道‘那个老实巴交的林哲文员回来了，混得很惨，在到处找活干’。”

计划悄然展开：

上海站动用内线，了解到领事馆一位名叫中村信一的低级事务官每周会去一家日侨常去的平价居酒屋喝酒。陈小夏“恰巧”在同一晚，穿着那身破旧长衫，满脸愁苦地坐在角落，点了一碟最便宜的花生米，唉声叹气。

当微醺的中村信一注意到角落里的陈小夏时，陈小夏“惊喜”又“窘迫”地认出对方。在酒精和“同僚之谊”的作用下，陈小夏开始了“诉苦”：上海沦陷时他正好回乡探亲，结果交通断绝，困在乡下。好不容易辗转回来，发现租住的房子被炸了，积蓄没了，领事馆的工作也没了。到处打零工，印刷厂校对、码头记账，都干不长，朝不保夕。

“中村桑，这日子…太难了…” 他语气低沉，眼神黯淡，将一个走投无路小文员的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中村信一唏嘘不己，拍着他的肩膀安慰，并拍胸脯说回领事馆帮他问问有没有什么临时差事或者消息。

几天后，在夏伯贤的安排下，一则不起眼的求职启事刊登在日侨区一份小报的中缝：“林哲，男，28岁，曾任日本驻沪领事馆文员，熟悉文书档案管理，中日文俱佳，吃苦耐劳，求稳定文职工作。联系地址：闸北xx弄xx号亭子间。” 这个地址是真实的，也是经过“验证”的。

中村信一的“帮忙”和陈小夏刻意低调却又能被领事馆有心人注意到的“求职”，终于产生了效果。陈小夏在破亭子间里“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小野正男副官渡边少尉。

渡边打量着这间家徒西壁、散发着霉味的陋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确认。他传达了小野正男中佐的口信：中佐阁下得知林桑近况不佳，念及旧日情谊，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目前帝国正全力支持汪兆铭先生在上海筹备建立新政府，各部门急需大量熟悉文牍、懂日语的人才。中佐阁下可以写一封推荐信，推荐陈小夏去新政府筹备处人事部门试试。

陈小夏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感激，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他连连鞠躬，声音带着哽咽：“太…太感谢中佐大人了！太感谢渡边少尉了！我…我林哲何德何能…一定…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中佐大人的恩情！”

渡边点点头，留下小野正男的亲笔推荐信，肯定了林哲在领事馆工作期间的表现：勤勉、可靠、精通文书，便离开了。这封信，就是陈小夏通往魔窟的通行证。

拿着小野正男的推荐信，穿着浆洗得尽可能干净但仍显寒酸的旧长衫，陈小夏怀着忐忑和决绝的心情，来到了极司菲尔路76号——这座由原国民党特务机关改造、如今己挂上“汪氏和平建国运动筹备处”牌子的魔窟。高墙电网，戒备森严，门口凶神恶煞的警卫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在森严的门卫室，他递上了小野正男的推荐信和自己的“简历”。警卫仔细检查，又用内线电话通报后，才放他进入。

他被带到一个光线昏暗、弥漫着烟味和紧张气氛的接待室。负责初步面试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眼神精明而刻薄的汪伪官员。官员仔细翻看着推荐信和简历，又上下打量着陈小夏那身寒酸打扮和谦卑的姿态。

“林哲？前日本领事馆文员？”官员声音冷淡，“小野中佐推荐来的？说说吧，在领事馆都干些什么？为什么被解雇了？”

陈小夏按照精心准备的剧本，用带着一丝惶恐却又努力保持条理的语气回答：主要在文件室负责归档、抄写、翻译简单公文。战争爆发后，根据规定，所有中方雇员都被解雇了。解雇后回乡探亲被困，回上海后生活无着，打过零工，但一首想找一份稳定的文书工作。听说新政府需要人手，又有幸得到小野中佐的推荐，所以前来试试。

他的回答朴实无华，没有夸大其词，符合一个小文员的身份和经历。丁官员又问了几个关于文书格式、日语水平，陈小夏表现出实用、够用但不张扬的水平的问题，陈小夏都谨慎、准确地回答了。

丁官员合上简历，推了推眼镜。一个前领事馆的小文员，背景简单，有日本人尤其是武官处中佐的推荐，懂日语和文书，看起来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懦弱。这种人，正是新政府初期大量需要的“干活”的人，放在哪个部门都能用，而且容易控制。最重要的是，有日本人的推荐信，录用他等于给了小野中佐面子。

“嗯，”丁官员终于露出一丝公事公办之外的缓和，“小野中佐的面子要给。你的条件也符合基本要求。这样吧，新政府筹备处秘书处文书科缺人，你先去那里试用。记住，少说话，多做事！这里不是领事馆，规矩更多！”

“是！是！谢谢长官！谢谢长官！”陈小夏脸上再次涌现出那种底层小人物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混杂着感激与卑微的激动，连连鞠躬。

拿着那张薄薄的、写着“秘书处文书科试用”的派令，陈小夏走出了76号那扇沉重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魔窟的大门，己经向他敞开。

他林哲，汪伪政权秘书处文书科一个不起眼的新进试用文书。他的战场，转移到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刻板的上司、以及无处不在的监视之中。他的任务，从破译密码、猎杀间谍，变成了在最基础的文书工作中，寻找那个能刺向汪逆心脏的缝隙。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致命的匕首，往往就藏在最卑微的鞘中。他紧了紧旧长衫的领口，汇入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流，走向那深不可测的虎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