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头号嫌疑人是王耀杨

长沙惨败的阴霾，如同沉重而充满硫磺味的硝烟，久久不散地笼罩在上海日军司令部上空。耻辱与狂怒，如同两条交缠的毒蛇，啃噬着每一个日军高层的心脏。

阿南惟畿的元旦狂言沦为笑柄，帝国陆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在湘北的“天炉”中焚毁殆尽。而这一切的根源，被高层近乎偏执地归咎于——泄密！致命的、来自核心层的泄密！

一场远比前线战斗更加冷酷、更加缜密、也更加血腥的内部大清洗，在影佐祯昭少将的亲自坐镇下，如同精密的齿轮般高速运转起来。调查的目标，扩展到了所有可能接触过长沙会战核心机密的环节：

第11军参谋部所有参与作战计划制定、修改、复制的军官，从参谋次官到最低阶的文书兵，全部被隔离审查。他们的社交圈、过往履历、甚至家中的每一封信件都被翻出来仔细甄别。

从岳阳前线司令部到上海联络部再到梅机关，所有经手、转呈、知晓作战计划细节的人员名单被反复核对，时间线被精确到分钟。任何无法完美自洽的环节，都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重点，被放在了十二月二十九日至三十一日这关键的三天。所有进入过佐藤浩二办公室的人员登记被调出，逐一核实。

所有在司令部慰劳晚宴当晚（十二月三十日）出现在现场的人员名单，被反复比对。任何行踪有片刻空白、或行为稍显异常的人，都被打上了问号。

与日军合作密切、且在后勤协调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汪伪高层，也被纳入了视野。

周道海，作为负责关键物资转运的核心人物，自然首当其冲。而他身边的人，特别是那个总是如影随形的秘书“林哲”，也无可避免地被列入了长长的嫌疑名单。

周公馆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压抑。周道海表面依旧沉稳，但陈小夏能敏锐地察觉到，他捻动佛珠的频率变快了，眼神深处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一些核心的文件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放在书桌上。

陈小夏感觉自己如同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鱼缸。外面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而他必须维持“林哲”那副因被无端怀疑而惊惶、委屈、谨小慎微的模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神经绷紧到了极限，睡觉都成了奢侈，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就在风暴眼边缘，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橄榄枝”递了过来。

一天午后，陈小夏被周道海吩咐去76号特工总部送一份无关紧要的“商会协调文件”。

在76号那栋阴森、散发着恐惧气息的主楼里，陈小夏刚办完事，就被丁可为拦住了去路。

“哎哟！林秘书！稀客稀客！”丁可为热情地拍着陈小夏的肩膀。

陈小夏心中警惕，脸上却挤出带着几分无奈和拘谨的笑容：“丁科长说笑了，先生吩咐的事，卑职自然要办好。”

“走走走，到我那儿喝杯茶，歇歇脚！”丁可为不由分说，半推半拥地把陈小夏带进了自己那间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嘈杂和压抑感。

丁可为殷勤地倒了杯劣质茶水，自己则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得意：

“林老弟，咱们也算自己人，老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凑近了些，“日本人那边查长沙泄密的事儿，动静大得吓人，连我们李主任（李士群）都被影佐叫去问了几次话了。”

陈小夏的心猛地一紧，端着茶杯的手努力保持平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是啊…闹得人心惶惶的…连累先生也…唉。”

“嗨，周先生位高权重，日本人再疯也得给几分薄面，查归查，动真格的不敢。”丁可为摆摆手，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关键是老弟你！老哥听说，你也上了那份嫌疑名单？”

陈小夏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茶杯差点脱手，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丁…丁科长…这…这从何说起啊！卑职…卑职冤枉！”

“别急！别急！”丁可为连忙安抚，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老弟，听我说完！日本人查人是厉害，但也不是瞎查。老哥我这边…嘿嘿，有点门路。”他神秘地眨眨眼，“据可靠消息啊，日本人现在，最怀疑的，不是你！”

陈小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混杂着更深的疑惑：“那…那是谁？”

丁可为吐出一个烟圈，慢悠悠地说：“军统上海站，前任站长——王耀杨！”

“王…王耀杨？”陈小夏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比之前被怀疑时更加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对！就是他！”丁可为没注意到陈小夏瞬间的僵硬，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说日本人查到，这个王耀杨，在长沙会战前，活动异常频繁。日本人怀疑，他跟军统还有联系！现在影佐是下了死命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只要抓住他，这案子就算破了！老弟你，还有周先生这边，压力自然就小了！”

丁可为后面的话，陈小夏己经听不太清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飞。“王耀杨”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王耀杨！军统上海站前任站长！王耀杨知道“林哲”就是军统的卧底陈小夏！ 这是陈小夏最大的秘密，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王耀杨之所以没有揭发他，并非出于信任或保护，仅仅王耀杨自己需要留有后路，不想轻易暴露这张牌。这是一种基于利益和互相利用的、极其脆弱的平衡。而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日本人将王耀杨列为头号嫌疑犯，展开疯狂追捕！一旦王耀杨被捕，以影佐祯昭的手段，王耀杨绝对熬不过那些酷刑！

为了活命，他必然会供出陈小夏就是“林哲”这个秘密！

“林老弟？林老弟？”丁可为看着陈小夏脸色惨白，眼神发首，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以为他是被“头号嫌疑犯”的名头吓到了，或者是庆幸自己暂时脱险，宽慰道：“别怕！日本人盯着王耀杨呢！只要抓住他，老弟你就彻底安全了！周先生那边也…”

“是…是…”陈小夏猛地回过神，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嘶哑，“多…多谢丁队长告知！这…这消息太…太重要了！卑职…卑职真是…感激不尽！”他站起身，身体却微微摇晃了一下。

“哎，客气啥！都是自己人！”丁可为哈哈一笑，拍了拍陈小夏的肩膀，“以后在周先生面前，多替老哥美言几句就行！”

陈小夏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76号那栋令人窒息的大楼。外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冰寒。丁可为带来的“好消息”，非但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将他推入了更深的、更绝望的恐惧深渊！

日本人正在全力调查王耀杨！王耀杨一旦被逼急了，他陈小夏的身份必然暴露！

他走在回周公馆的路上，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周围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但在他耳中，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王耀杨”三个字，如同催命的魔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

危机不仅没有解除，反而升级了！他之前的恐惧来源于日伪的调查和怀疑，那还有周旋和伪装的余地。而现在，致命的威胁来自自己阵营内部一个随时可能被捕的知情人！这是一种无解的、倒计时般的死亡威胁！

他必须立刻联系刘卫辉！必须警告站里，王耀杨一旦被捕的灾难性后果！必须想办法！哪怕是最极端的手段，也要在王耀杨开口之前…或者，在他被抓之前…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让陈小夏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抬头望向周公馆那越来越近、如同巨大墓碑般的轮廓，眼神深处，绝望与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交织。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