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钉子“牺牲”

金山卫行动的庆功余温尚未完全散去，情报科一组还沉浸在紧张有序的战后分析中。陈小夏刚翻译完一段关于滩涂底质的数据，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办公室的木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夏伯贤的秘书，探出头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房间：

“张组长，陈小夏。科长请你们二位立刻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像一盆冰水浇在刚刚燃起的炭火上。张豹正对着地图标注金山卫的薄弱点，闻声猛地抬头，浓眉拧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本能的警惕。陈小夏的心更是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夏伯贤单独召见？而且是刚刚立下大功的两人？这绝非常态。

张豹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脸上的胜利亢奋瞬间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他朝陈小夏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走。” 语气凝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夏伯贤的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办公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夏伯贤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法租界梧桐树梢上沉沉的暮色。清瘦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峭，周身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冰冷气息，比往日更甚。

“科长。”张豹沉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夏伯贤缓缓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不再是深潭般的平静，而是凝结着万年寒冰，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的灵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无形的、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让张豹这样见惯风浪的老特工都感到呼吸一窒。陈小夏更是感觉腿肚子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夏伯贤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薄薄的、没有任何抬头的电报纸。他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两人心上：

“三小时前，‘钉子’牺牲了。”

“钉子”！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响！张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拳头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怒和痛楚！

陈小夏虽然不知道“钉子”具体是谁，但从张豹的反应和这个代号的分量，他立刻明白——这绝对是极其重要的高级内线！是上海站情报工作的一根顶梁柱！

“不可能！”张豹的声音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嘶哑，像受伤的野兽低吼，“‘钉子’的身份是绝密！只有您和我知道”。

“他的身份，他的联络方式，他的安全线，”夏伯贤的声音冰冷地敲打着寂静，“只有我和张豹知道。核心环节，仅限我们二人。”

这冰冷的话语，如同宣判，将巨大的嫌疑和沉重的压力，毫不留情地压在了张豹身上！张豹猛地抬头，迎上夏伯贤那深不见底、充满审视的目光，眼中充满了被至亲背叛般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愤怒！

“科长！我”张豹几乎要咆哮出来。

“我并没有认定是你，张豹。”夏伯贤平静地打断他，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钉子’暴露，意味着我们的核心层出现了致命的漏洞。这个‘家贼’，就在我们内部，并且有能力接触到最高机密。” 他特意加重了“就在我们内部”几个字。

夏伯贤的目光缓缓移向陈小夏，那眼神复杂难辨：“陈小夏，我叫你来，原因很简单。”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自你被周经理‘请’进明德商行那天起，到今天为止，整整二十七天。你从未踏出过这栋大楼一步。所有行动，所有与外界的接触，都在张豹和我的眼皮底下，或者在这间地下室。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情报一组和你的临时铺位。”

陈小夏愣住了。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自从踏入这个魔窟，就再未见过外面的阳光。恐惧和任务的双重压力下，他竟忽略了这一点。

“换句话说，”夏伯贤的目光锐利如刀，却并非针对陈小夏的怀疑，而是一种冰冷的陈述，“在目前所有情报科人员中，你是唯一一个，在‘钉子’暴露的时间线上，客观上绝对没有可能与外界、尤其是与特高课方面，进行任何首接或间接信息传递的人。你，是目前这座‘孤岛’上，唯一一个暂时可以排除‘家贼’嫌疑的人。”

这个结论，像一道强光刺破了房间的阴霾，让张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震，他看向陈小夏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陈小夏自己也懵了，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无法消化——从被怀疑的边缘，突然成了唯一被“认证”清白的？

但这“清白”带来的并非轻松，而是更沉重的窒息感。这意味着，叛徒就在他身边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之中！就在张豹组长信任的老部下之中！甚至可能就是张豹本人？！

“所以，”夏伯贤将那张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在张豹和陈小夏之间逡巡，最终定格在陈小夏脸上，“从现在开始，陈小夏，你暂时脱离日常翻译工作。”

陈小夏的心猛地一跳。

“你的新任务，”夏伯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协助张豹，进行内部审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