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文”“ 工”同阶

帅帐之内，死寂无声。

唯有铜炉里的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多尔衮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迹。

他低着头凝视着身前地图上那滩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城池—北京。

那滩红色，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阿济格的怒吼声还在帐外回荡，夹杂着亲兵们惊惶的辩解与此起彼伏的倒地声。

可这一切，在此刻的多尔衮听来都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黑色的棋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生来就该在那个位置。

赤裸裸的羞辱

豫亲王多铎的脸色惨白，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枚小小的木棋是什么会噬人的凶兽。

“王王爷”

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骇。

“这这怎么可能数万大军的营地，他们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这个问题，己经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畴。

他们是纵横草原，令大明边军闻风丧胆的八旗勇士。

他们的营地是这个世界上防守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然而，对方就这么走过来了。

放下一枚棋子。

然后走了。

如入无人之境。

范文程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发抖，他看着那枚棋子，像是看到了某种具象化的法则。

“王爷。”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这不是兵法。”

“这这是神鬼之术。”

多尔衮缓缓地抬起头。

他眼中的血丝密布如网。

那张一向沉稳自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崩裂的表情。

他没有理会范文程的“神鬼之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没有神鬼。

只有比神鬼更可怕的人。

“来人。”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两名亲王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跪伏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王爷！奴才该死！奴才”

“封锁大营。”

多尔衮打断了他们的请罪。

“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将王帐外所有当值护卫全部拿下，分开审问。”

“本王要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济格终于从暴怒中回过神来，他冲回帐内双目赤红。

“王爷！审问这些废物有什么用！我们应该立刻整军！攻城！”

“攻城？”

多尔衮缓缓转头，看向自己这位勇猛却鲁莽的弟弟。

他的眼神冰冷得让阿济格心头一颤。

“用什么攻？”

“用你的愤怒吗？”

“还是用我们八旗勇士的性命，去填那座己经为我们准备好的坟墓？”

他伸出手，指着那枚黑色的棋子。

“你还没看明白吗？”

“他的人，能把这东西放到我的帅案上。”

“就能把一把刀，放到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没有杀我们，不是他不能。”

“是他，不屑。”

“他要我们，在恐惧和猜疑中自己崩溃。”

阿济格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股冲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彻骨的寒冷。

“传令。”

多尔衮的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满洲贵族。

“从今日起，大军原地休整。”

“将我们所有的探子，斥候，细作，全部派出去。”

“本王不要京城的情报。”

“本王要查一个人。”

“崇祯。”

“他登基以来，见过什么人，读过什么书，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梦。”

“哪怕是他三岁时摔了一跤，本王也要知道他先迈的是左脚还是右脚！”

“把他，给本王挖出来！”

多尔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知道，他己经输了。

在战术上，在心理上，输得一败涂地。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赢。

是活下去。

是搞清楚，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京城。

乾清宫。

嬴政站在那面巨大的竹简法墙前。

他的身后是新任的廷尉，以及数十名从“黑冰台”中挑选出的，眼神锐利如鹰的吏员。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沉默地站着，如同殿宇中的阴影。

陈新就站在他们的最前方。

他己经换下了一身明军士卒的服饰，同样穿着黑冰台的制服。

他仿佛生就属于这片黑暗。

“陛下，事办妥了”。

陈新跪在地上，声音平淡地汇报。

“嗯。”

嬴政没有回头。

“多尔衮是头狼。”

“被逼到绝境的狼，会变得更狡猾，也更危险。”

“他会暂时收起爪牙，用尽一切办法来窥探我们。”

嬴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廷尉的脸上。

“所以，朕要给他一些东西看。”

廷尉的心脏猛地一缩。

“请陛下示下。”

“传朕旨意。”

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自今日起，于京城贡院，重开‘博学宏词科’。”

廷尉愣住了。

博学宏词科，那是用来笼络天下文人，选拔名士的特殊科考。

陛下废黜了科举，为何又要重开？

嬴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朕的科考，不考西书五经，不考诗词歌赋。”

“只考三样。”

“算学。”

“格物。”

“法理。”

“凡天下之人，无论出身，无论男女，只要精通其中任意一门皆可应试。”

“一经录用，量才授官，入工部，入户部，入大理寺。”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读书不再是之乎者也的空谈。”

“而是经世济民的实学。”

廷尉的脑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过。

他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彻底刨掉那些士大夫阶层的根。

读书人的权柄来自于他们对知识的垄断。

而陛下正在用一种全新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握的“知识”，来建立一个全新的官僚体系。

这比将吴三桂挂在城头，比将棋子放到多尔衮的案头，更加狠辣，也更加彻底。

那是在重塑这个帝国的灵魂。

“第二道旨意。”

嬴政的声音没有丝毫的停顿。

“以朝廷之名，于京城之内，设‘大明皇家格物院’。”

“召集天下所有能工巧匠，无论木工、铁匠、石匠、画师”

“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院。”

“入院者，官府供其衣食，授其品阶，享官员俸禄。”

“他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他们的奇思妙想，把他们的祖传手艺，变成图纸，变成器物，变成能让大明更强盛的利器。”

嬴政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朕要让那些被士大夫们视为‘奇技淫巧’的东西，成为这个帝国最锋利的牙齿。”

“朕要让工匠与文人同阶。”

“朕要让创造与传承并重。”

大殿之内，所有的黑冰台吏员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们看着眼前的帝王，如同在仰望一尊正在开天辟地的神祇。

他们终于隐约明白了，那句“陛下的归陛下，人间的归人间”的含义。

圣贤经典，礼乐文章，那是属于过去那个“陛下”的。

而算学，格物，工匠，实学，这些才是属于眼前这位帝王，所要创造的“人间”。

“廷尉。”

“臣在！”

“这两道旨意，立刻颁行天下。”

“朕要让多尔衮的探子，清清楚楚地看到朕在做什么。”

“朕要让他明白。”

“他面对的不是一座城。”

“而是一个，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进化的帝国。”

嬴政说完，重新转过身面对那面法墙。

仿佛那才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东西。

廷尉重重地叩首在地。

“臣，遵旨！”

他站起身，带着身后所有的黑冰台吏员，如同一阵无声的黑风退出了大殿。

他们知道。

从今天起。

这场战争，己经不再局限于北京城下。

棋盘己经扩大到了整个天下。

而他们的陛下，要做的不仅仅是战胜一个敌人。

而是要颠覆一个时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