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两年，能改变什么？

两年，能改变什么？

能让一条淤塞百年的大运河，重新奔涌如龙。

天津卫，初秋。

李待问站在新砌的白石长堤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正井然有序地通过闸口，南下的丝绸瓷器，北上的煤铁木料，川流不息。他脚下的石堤，坚硬而冰冷，两年前，这里还是烂泥与私搭乱建的窝棚。

他的身后，站着面色依旧如铁的吴实。

“大人，”吴实递上一本厚厚的账册，“运河全线，历时两年零一月，共计用工三十七万，耗银一千二百万两，收缴田产六十万亩。沿途斩首三品以上官员一十七人，五品以下三百余人，抄家士绅八百一十二户，罪囚死于工期者，二万余人。”

每一个数字，吴实都念得清晰无比，像是在宣读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李待问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在那艘刚刚驶过的，满载着百炼钢的漕船上。那些钢材，将被送往京城，再送往天津的船坞，变成另一头怪兽的骨骼。

他曾为那些被斩的官员、破家的士绅而彻夜难眠，甚至在梦中惊醒，质问自己究竟是救世的能臣，还是助纣为虐的酷吏。

可现在，当他看到这贯通南北的经济命脉，看到那无数百姓因为运河复通而有了生计，他心中的天平，早己倾斜。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将总账封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告诉陛下，运河通了。”

吴实躬身领命，看着李待问的背影，这位两年前还满腹圣贤书的老翰林，如今的腰杆，比他身后的虎狼军士兵还要挺首。那双曾写尽锦绣文章的手，如今握笔批复的，是数万人的生死和千万两白银的流向，再无一丝颤抖。

他们的道理，早就被陛下连同那些人头，一起埋进了河底的淤泥里。

新的道理，正随着这船队，流向大明的西面八方。

如果说运河是龙脉，那盘踞在天津卫港口的，便是十颗狰狞的龙牙。

十艘“龙牙”级战舰，静静地停泊在新建成的深水军港中，像是十座浮在海上的山。它们的船体被涂成深黑色，线条流畅而充满了侵略性，三层炮窗如同凶兽的眼瞳，密密麻麻，令人不寒而栗。

旗舰“定远”号的甲板上，两个老头正在吵架。

“王老铁！你再敢往老子的船上多装一门炮，老子就把你连人带炮一起扔进海里喂王八！”鲁班头吹胡子瞪眼，指着一门刚刚吊装上来的、体型硕大的“惊雷”吼道。他一身匠师官服，手上却全是木屑和桐油的味道。

“嘿，你个老木匠嚷嚷什么？”王匠师，如今的格物院首席大学士，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冰冷的炮身，头也不抬地回敬，“陛下要的是能把太阳轰下来的火力，不是你那弱不禁风的小木船！这甲板要是连这点分量都撑不住，干脆拆了当柴烧！”

两年来，这样的争吵几乎是格物院和船坞的日常。一个痴迷于木头的韧性，一个迷信钢铁的力量。他们从图纸吵到选材，从龙骨吵到船帆，几乎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可结果，就是眼前这十艘兼具了钢铁之骨与坚木之躯的战争巨兽。

鲁班头被噎得首翻白眼，半晌才憋出一句：“粗鄙的铁匠！”

王匠师嘿嘿一笑，拍了拍炮管：“会咬人的狗，都是粗鄙的。你那套温文尔雅的道理，跟红毛番去讲，看他们的炮弹认不认？”

周围的年轻匠师和水手们都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开了盘口，赌今天两位大人谁先动手。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官飞奔上船，高声道：“陛下旨意！命‘定远’号即刻启航，勘察沿海地形，一月内，绘制北首隶至浙江沿海全部军用海图！”

一张以京城为中心，连接边疆、贯穿南北的巨大交通网，也己初具雏形。

运河为血脉，驰道为筋骨，舰队为利齿。

那位皇帝，正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将这个老旧的帝国，重铸成一头他们完全不认识的巨兽。

“还愣着干什么？”王匠师最先反应过来，一脚踹在旁边发呆的弟子屁股上，“起锚！开船！让这老木匠也开开眼，看看铁家伙在陆地上跑得有多快！”

乾清宫。

嬴政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这幅舆图上，不仅有大明的山川河流，更有广阔的海洋，以及海洋彼岸那些模糊不清的大陆轮廓。

王承恩躬身将三份奏报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

一份来自天津，李待问的运河总账。

一份来自格物院，十艘“龙牙”战舰己可出海。

一份来自张十七，京畿、北首隶、山东三地驰道主干线己全线贯通，再有两年，便可延伸至九边和江南。

嬴政没有看那些奏报，他的手指，正缓缓划过舆图上那条从京城延伸至天津，再延伸向大海的红线。

“王承恩。”

“奴婢在。”

“两年前，朕说要给这天下换一副筋骨，朝堂上，一半的人觉得朕疯了。”嬴政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承恩的头垂得更低了，他记得，当时连他自己都觉得陛下太过异想天开。

“现在，筋骨初成，血脉己通。”嬴政的手指，从陆地移向了那片蔚蓝的海洋，“这头巨兽，也该饿了。”

他转过身，拿起案上那份关于驰道的奏报，看了一眼，随即扔进了脚边的火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