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徐光启的算学题

科举复试的考场设在文华殿偏殿，三十名通过会试的举子按名次排开，案几上摆着笔墨纸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汗味。朱翊钧坐在殿中特设的宝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是皓首穷经的儒生，谈起“之乎者也”头头是道，可若问起如何丈量土地、如何计算粮仓容积，怕是只会摇头。

“陛下，复试的经义题己经备好。”礼部尚书马自强躬身禀报，手里捧着个蓝布封好的卷子，“还是按惯例，考《论语》《孟子》义各一道。”

朱翊钧没接卷子，反而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马自强：“加一道题。”

马自强疑惑地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有圆形土地一块，周长三十步，问面积几何？”他愣了愣，抬头看向朱翊钧，眼神里满是不解——科举考算学？前所未有！

“陛下，这”

“照办。”朱翊钧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举子们，这道题不计入总分，但做得好的，朕有赏。”

马自强不敢再劝，只能让人把题目抄在黑板上。举子们看到题目，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圆形土地？哪有这么考的？”

“经义还没背熟呢，哪会算这个！”

“周长三十步这怎么算啊？”

朱翊钧冷眼旁观。他要找的不是只会死记硬背的书呆子，是能办实事的人。丈量土地、计算税银、修筑水利，哪一样离得开算学？张居正搞改革，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现在他要补上。

大部分举子对着题目抓耳挠腮，写了又划，最后索性放弃，专心攻经义。只有角落里一个年轻举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袍，眉目清俊，看着题目时，眼睛亮得惊人。

那是徐光启，松江府来的，会试名次不算靠前，却在策论里写过“农桑需算，水利需测”的话，当时就引起了朱翊钧的注意。

徐光启盯着题目，手指在案几上轻轻点着。周长三十步，求面积。他在松江时，跟着一位老秀才学过《九章算术》，知道圆形的面积和周长有关，却没现成的公式。他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圆，又画了个外切正方形，喃喃自语：“周三十步，首径便约十步”

他忽然想起看过的一本杂记，里面提过南朝祖冲之的“祖率”，说圆周率是“三丈一尺西寸一分五厘九毫二秒六忽”。

他算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额头上渗出细汗，却浑然不觉。周围的议论声、翻书声，仿佛都离他远去，眼里只剩下那串数字。

朱翊钧一首留意着他。见他埋头演算，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有点意思。

日头升到正中，复试结束。举子们交卷时，大多把那道算学题空着，只有徐光启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最后得出个“七十一步六分”的答案。

阅卷官们先看经义，评完等级，才拿起算学题的卷子。看到徐光启的答案，几个老夫子皱起眉：“这是什么算法？闻所未闻。”

马自强也看不懂，只能把卷子呈给朱翊钧：“陛下，只有这个徐光启做了算学题，就是不知对不对。”

朱翊钧接过卷子，看到那串熟悉的演算过程，不由得笑了。。

“对，而且很对。”他把卷子递给马自强，“告诉翰林院，这个徐光启，要重点培养。让他入庶吉士，多接触些算学、农学的书，少啃那些酸腐文章。”

马自强愣住了：“陛下，庶吉士都是选经义好的”

“朕说他行，他就行。”朱翊钧站起身，目光落在徐光启离开的方向，“以后朝廷要修水利、清土地、造火器，都用得上这样的人。”

他想起后世徐光启翻译《几何原本》、编写《农政全书》的事，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或许，能让这一切来得更早一些。

走出偏殿时，阳光正好。朱翊钧回头看了眼那三十份卷子，大部分经义写得花团锦簇，却抵不过徐光启那页写满算式的草稿纸。

他要的，从来不是只会空谈的儒生。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