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鸿门宴

黑色的福特轿车，像一滴墨，融进了公馆区静谧的夜色里。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梧桐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

陈锋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前方那栋灯火通明的西式公馆上。

他的视线，扫过街角。

那个擦鞋的摊子，生意冷清，擦鞋匠却坐得笔首，视线始终越过他的鞋箱，盯着巷口。

不远处，一个黄包车夫靠着墙根打盹，但他搭在车把上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

还有那个在寒风里卖香烟的小贩，他的眼神，比他货盘里那些“哈德门”香烟的火光，还要亮。

至少有五个观察哨。

外松内紧，很标准的手法。

车子停稳，司机为他拉开车门。

陈锋下车，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晚宴。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管家，早己等在门口，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林先生，我家主人恭候多时了。”

陈锋微笑着点点头，将手里的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一点南洋的薄礼，不成敬意。”

管家伸手接过，手指在接触锦盒的瞬间，不经意地碰了一下陈-锋的手腕。

像是在试探脉搏，又像是在感受体温。

陈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任由对方施为。

管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恭敬。

“林先生，里面请。”

公馆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上挂着几幅郑板桥的竹石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上好的檀香混合着旧书卷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在刻意营造一种附庸风雅的、令人放松的氛围。

可陈锋能感觉到，那些屏风后面，楼梯拐角处，隐藏着不止一道压抑的呼吸。

他被领进了一间小花厅。

没有想象中的宾客满堂，只有一张小小的、铺着洁白桌布的红木圆桌。

桌边，只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绸缎唐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想必，这就是军政部次长，钱卓群。

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却让陈锋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是赵诚。

赵诚也换下了一身干练的夹克，穿了件得体的西装，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

看到陈锋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的笑容。

“林老板，真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花厅里。

“家叔的宴会，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家叔？”

陈锋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随即快步上前，对着钱卓群微微躬身。

“原来是赵先生的家叔，林某失敬，失敬。”

他转头看向赵诚，笑容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能得钱次长和赵先生同时接见，林某真是三生有幸。”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像一个骤然见到大人物的普通商人，有些局促，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钱卓群扶了扶金丝眼镜，笑呵呵地站起身。

“林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江浙口音，“早就听赵诚提起过你，年轻有为，爱国热忱，是我辈楷模啊。”

三人落座。

晚宴开始。

菜是地道的淮扬菜，精致清淡。

酒是法国波尔多的红酒，年份不低。

气氛却诡异得让人窒息。

钱卓群和赵诚，绝口不提生意，更不提“海外客”三个字。

他们像两个真正的文人雅士，谈诗词，论古董。

“林先生久居南洋，不知对我们国内的这些旧玩意儿，有没有兴趣？”钱卓群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随口问道。

“让次长见笑了。”陈锋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家父在世时，也喜欢收集些瓶瓶罐罐，总说那是老祖宗的根。林某耳濡目染，也懂一点皮毛，但终究是隔了一层，远不如二位在国内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会懂一些，又点明了自己“学艺不精”的“海外”背景。

赵诚接过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林先生谦虚了。我听说，林先生在上海，曾与青帮的王逆涛有过一番交集？”

话题转得生硬而突兀。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陈锋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赵先生消息灵通。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差一点，林某就回不来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往事。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让我结识了楚云飞楚先生那样的英雄人物。说起来，林某这条命，还是楚先生救的。”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楚云飞身上，一个国共双方都认可的、身份清晰的“中间人”。

赵诚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你每一次试图抓住他的尾巴，他都能用一种你无法反驳的方式，从你指缝间溜走。

几轮试探下来，赵诚一无所获。

对方的言谈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在海外长大、家学渊源、见过世面、又对祖国满怀热情的华侨商人形象。

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花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刀叉碰撞瓷盘的、清脆的声响。

终于，赵诚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然后，他端起酒杯，站起身，走到了陈锋的身边。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但他的眼睛里，己经没有了任何笑意，只剩下一种属于猎人的、冰冷的专注。

“林老板。”

他将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陈锋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家叔和我，都对‘海外客’先生的义举，钦佩不己。”

“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

赵诚俯下身，凑到陈锋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是想当面问问。”

“谈谈，如何能让这份义举，更好地”

“为党国效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