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乱中脱身

福特轿车的雨刷，像两只疲惫的手臂，在布满水汽的挡风玻璃上徒劳地来回摆动。

车轮碾过法租界湿滑的街道，将昏黄的路灯光芒切割成一片片流动的碎片。

陈锋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

他的脸上，看不出刚刚从一场致命博弈中脱身的庆幸，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结了冰的湖面般的平静。

当他推开华美贸易行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两道身影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林先生，你没事吧！”

宋雅诗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楚云飞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也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我没事。”

陈锋脱下湿透的风衣，随手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水，然后仰起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带走了那场鸿门宴上所有的虚伪与杀机。

他将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过，这个地方，我们待不久了。”

楚云飞和宋雅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陈锋没有卖关子，他将晚宴上与赵诚、钱卓群的交锋，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

他省略了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只从一个普通商人的视角，讲述了自己是如何用“契约精神”和“商业风险”这两个盾牌，挡住了对方的步步紧逼。

“赵诚己经撕破了最后一层伪装。”

陈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

“他今天没抓我，只是因为没有证据，而且还顾忌着方淮将军和那个日本书记官在场，怕把事情闹大。”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分析一盘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但下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等待我们的，可能就不是请柬，而是黑头套和老虎凳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这句话而冷了三分。

“那我们”宋雅詩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陈锋转过身，目光落在楚云飞身上。

“楚经理，你们要的那些机床和设备，不能再等了。”

“我会在一周之内，分批次，把第一批货送到你们指定的接收点。”

他加重了语气。

“你们要做好万全的接收和转移准备。一旦东西到手，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它们从武汉彻底消失。”

楚云飞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知道，这意味着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在敌人眼皮子底下的极限运输。

“我明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问任何关于货物来源的问题。

“林先生放心，就算是用人扛，用牲口拉，我们也会把它们安全送到根据地。

陈锋的目光，又转向了宋雅诗。

“雅诗，从明天开始，逐步收缩公司的业务。”

“对外就宣称，因为战局不稳，南洋总公司对国内的投资环境感到悲观，决定撤资。”

“把账目做清楚，遣散费给足，不要留下任何话柄。”

宋雅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在为“华美贸易行”这个身份，准备一场体面的葬礼。

“是，老板。”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陈锋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武汉的位置，一路向西，划过崇山峻岭，最终，落在了那片广袤的、被称为“大后方”的区域。

他的指尖，停在了“重庆”那两个字上。

“楚经理。”

“在。”

“帮我准备一条去重庆的路线。”

“这一次，我们要走得悄无声息。”

面对军统和日本人的双重威胁，这个年轻人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冷静地分析，果断地决策，在最短的时间内，为自己，也为他们，规划出了一条全新的、通往未来的道路。

这种强大的、掌控一切的从容，让楚云-飞和宋雅诗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心安。

仿佛只要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军统武汉站。

赵诚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将湿透的风衣狠狠地摔在沙发上。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他的脚下，晕开一小滩水渍。

他的脸上，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废物！一群废物！”

他对着闻声赶来的手下小李，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一场小小的车祸，一个日本书记官，就把你们十几个人耍得团团转！”

“眼睁睁地看着那条狐狸，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走！”

小李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今晚的行动，彻底失败了。

不仅没能从“林文翰”嘴里套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反而因为那场混乱的车祸，被日本人抓住把柄，捅到了南京峰峦之上那位面前。

一封措辞严厉的申斥电报，己经在路上了。

赵诚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一遍遍地复盘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姓林的商人，那张滴水不漏的脸，那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还有那场突如其来，又恰到好处的车祸。

等等。

赵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车祸”

他喃喃自语。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小李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

“诚哥，您的意思是”

“太巧了。”赵诚的声音，像结了冰，“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准备收网的时候来。”

“那个拉车的，还有那个日本人，都是他的人！”

“不，不对。”赵诚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那个日本人，山田，我认识。是个贪婪愚蠢的蠢货，绝不可能和‘海外客’有关系。”

“那就是共产党的人？”小李猜测道。

赵诚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自己今晚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张由不同势力交织而成的、看不见的网。

而那个叫林文翰的商人，就是这张网中心的蜘蛛。

他不仅没有抓到蜘蛛，反而被这张网，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

“诚哥，那我们现在”

“他跑不了。”赵诚的脸上，怒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猎犬的执着。

他走到电话旁，抓起了听筒。

“他以为他能金蝉脱壳，离开武汉？”

“他太小看我赵诚了。”

他对着话筒，下达了一道道冰冷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命令。

“给我接航运稽查处！”

“从现在开始，对‘华美贸易行’进行‘死限制’！”

“不许他们任何一箱‘货物’，离开武汉地界！”

“无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就算是拆成零件，用包裹寄出去，也要给我拦下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幽灵’，没了那些神出鬼没的‘货’，还剩下些什么。”

一场围绕着“工业设备”转移的、武汉最后的攻防战，即将打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