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孤岛的眼睛

苏州河南岸，外白渡桥的桥头被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水、汗水和江水的腥气。

陈锋裹紧了风衣的领子，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混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他的目光越过无数攒动的头颅，越过浑浊的河水，牢牢钉在对岸那栋庞然大物上。

西行仓库。

它像一头受伤的巨兽，沉默地趴伏在那里，满身都是深浅不一的弹孔。

“阿大！阿大！侬听得到伐！”一个穿着碎花旗袍的女人扒着栏杆，对着河对岸声嘶力竭地哭喊，声音很快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harry，镜头对准三楼那个机枪口，对，就是那个！上帝，他们还在还击！”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兴奋地指挥着身边的摄影师，长焦镜头像一根黑色的炮管，对准了那座死亡孤岛。

陈锋的视线没有在这些人和事上停留。

他像一个最专业的勘测员，冷静地扫描着对岸的战场。

仓库东侧，那栋被炸塌一半的楼房废墟里，他看到了日军重机枪阵地的伪装网。

西侧，沿着光复路，至少有三个流动的掷弹筒小组，正利用断壁残垣交替掩护。

北面更不用说，日军的主力阵地就在那里，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

任何一只飞鸟掠过仓库上空，都会引来几串毫无预警的曳光弹。

这里是地狱。

而他所站的南岸，是天堂。

咖啡馆的阳伞，小贩叫卖香烟的声音，穿着西装的绅士和烫着卷发的淑女，这一切与河对岸的硝烟炮火，构成了一幅荒诞到极致的画卷。

“做给阿拉看呀，有什么用呢？”身边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先生，摇头叹气。

“总归是给国家争口气。”另一个声音反驳道。

陈锋没有参与议论。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特殊的人。他们穿着普通的短衫或长袍，但眼神锐利，在人群中游弋，目光不在仓库，而在看热闹的市民和外国人身上。

军统的便衣。

或者，是其他什么势力的探子。

这里是全世界的焦点，是真正的众目睽睽之地。

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在冰冷的墙上，用身体挡住别人的视线，微微垂下眼帘。

在脑海里，他启动了系统。

淡蓝色的光幕在意识中展开，一幅三维的战场地图浮现出来。

他设定投放目标。

坐标：西行仓库楼顶天台。

还有那面巨大的，崭新的国旗。

他想象着这些物资凭空出现，堆满天台的壮观景象。

就在他准备进行最终模拟确认时，整个系统光幕，瞬间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色覆盖。

一行警告文字，带着蜂鸣般的警示音，在他脑中炸开。

【警告：目标区域处于高强度、多维度物理与能量监控之下！】

【任何超过100公斤级别的空间投放，其产生的能量涟漪将被立刻侦测到！！】

【建议：立刻中止任务！】

陈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之前的每一次投放，都选择在偏僻的乡野或者混乱的战场后方。

他从未想过，在这样一个被无数双眼睛和镜头死死盯住的地方，系统的“神迹”也会失效。

能量涟漪

原来，他的“魔法”并非毫无痕迹。只是之前的观众，都是些不懂魔法的凡人。

而现在，这片舞台下，坐满了全世界最顶尖的“魔术师”，他们拿着最高倍的显微镜，审视着台上的每一个细节。

在全世界的眼皮子底下玩“凭空变物”，不是支援，是自杀。

计划，在开始之前，就宣告失败。

陈锋缓缓睁开眼睛，重新看向对岸。

仓库楼顶，那面早己被硝烟熏黑、被弹片撕裂的国旗，仍在残破地飘扬。

他看到一个身影，在天台上快速跑动，然后用身体护住旗杆，似乎在加固它。

他看到楼下那些伸长了脖子，满脸期盼的同胞。

他看到那些外国记者脸上玩味的、看戏般的笑容。

他甚至能想象到，南京那位委员长，和延安那位主席，在收到“八百壮士”的消息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一次，他不能再依赖那份超越时代的力量。

他要当一个真正的“魔术师”。

魔术师从不解释自己的戏法，他只利用光影、角度、和观众的心理盲区，去创造奇迹。

他放弃了大规模物资投放的简单粗暴方案。

他需要利用黑夜。

利用炮火。

利用混乱。

利用所有可以利用的元素，上演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

挑战越大，这场魔术才会越精彩。

他的目光，开始像最精密的雷达，重新扫描连接两岸的一切。

桥，不行，日军和租界巡捕都看得死死的。

船，不行，苏州河就是一条死亡之河。

游泳？那更是笑话。

他的视线，顺着河岸缓缓移动，越过一座座建筑，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上。

那是一根电线杆。

就立在南岸不远处，一根粗大的、黑色的电线杆。

一根粗壮的电话电缆，从电线杆的顶端延伸出去，越过几十米宽的河面，在炮火中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一首连接到西行仓库西楼的外墙上。

像一根横亘在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蛛丝。

疯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锋就觉得自己的血液开始升温。

这是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唯一可行的计划。

他转身，挤出人群，快步走向停在街角的汽车。

宋雅诗正坐在车里，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回来，她立刻迎了上来。

“林先生，怎么样？情况”

“我看到了。”陈锋打断她，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粗暴。

宋雅hi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那上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是极度兴奋和极度危险的混合体。

“我们我们现在做什么？”她小声问。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

汽车汇入法租界的车流，将身后的喧嚣与炮火远远甩开。

路过一家五金店时，他猛地踩下刹车。

“下车。”他对宋雅诗说。

“啊？”

“去买东西。”陈锋的目光穿过车窗，看着五金店的招牌，声音压得很低，“最好的登山绳，要最结实的，有多少要多少。”

“登山绳？”宋雅诗完全无法理解。

“还有滑轮，承重最好的那种。”陈锋补充道，“以及一个带爪的，铸铁的，可以挂住东西的钩子。”

宋雅hi看着他，脸上的困惑变成了震惊。

她顺着陈锋的思路，想到了那条横跨苏州河的电缆，想到了对岸的孤岛。

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猜测，浮上心头。

“林先生”她的声音发干，“你不会是想”

陈锋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燃烧着火焰。

“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胆子足够大，水性足够好，而且绝对可靠的帮手。”

“楚云飞的人里，有这样的人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