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红色娘子军

苏清的手在抖。

那叠厚厚的图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

借着窑洞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只翻开了两页。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如同鬼画符般的化学分子式。

第二页，是一幅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玻璃罐子结构图，上面标注着“发酵罐”、“空气过滤器”之类的陌生词汇。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陈先生，这我我不行！”

苏清猛地合上图纸，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本能地就想把它推回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我只是个卫生员！我只认识草药，只会包扎伤口！”

“这上面画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圈，我都不认识！这比天书还难懂！”

她把图纸死死地往陈家树怀里塞。

“这是救命的东西！是拿战士们的命在赌！你不能交给我！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家树没有接。

他伸出手，按住了苏清那双冰凉的手，也按住了那叠图纸。

他的手掌很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暖意。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看懂它。”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苏清混乱的心湖。

“苏清，我选你，不是因为你懂这些。”

“我选你，是因为一些比这些图纸更重要的东西。”

他看着苏清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看到你为牺牲的战士掉眼泪。”

“我看到你在明知草药没用的情况下，还守着药炉不肯离开。”

“我看到你，把每一个战士的命，都看得比你自己的命还重。”

陈家树的眼神，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苏清所有的伪装。

“这个项目，技术上的所有问题，都由我来解决。”

“我会告诉你每一步该做什么，怎么做。”

“但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把我的要求，百分之百、不差分毫地执行下去的人。”

“我需要一个细心、有耐心、有责任心，能管好这个团队的负责人。”

“这个人，必须对生命有最大的敬畏。”

他盯着苏清的眼睛。

“这个人，就是你。”

苏清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陈家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她无法呼吸的信任。

可一想到失败的后果，她还是怕。

“可是万一我搞砸了万一因为我的失误”

“没有万一。”

陈家树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锋利。

他松开手，指向野战医院的方向。

那里的灯光，像一豆摇摇欲坠的鬼火。

“老军医说，张大虎营长还有七天。”

“那是昨天说的。”

“现在，只剩下六天了。

六天。

这两个字，像两颗滚烫的子弹，瞬间击碎了苏清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退缩，所有的谦虚，在“六天”这个血淋淋的倒计时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别人身后的小卫生员了。

她退无可退。

苏清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叠沉重的图纸。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寒意的夜风，呛得她肺部生疼。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恐惧和怯懦己经被彻底烧尽。

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挺首了腰杆，那瘦弱的肩膀，仿佛在这一刻，扛起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她紧紧地抱住那叠图纸，像是抱着自己全部的信念。

她对着陈家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

声音不大，却像砸在地上的铁块，掷地有声。

“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野战医院里所有识字的、年轻的女卫生员，都被召集到了那间改造出来的“实验室”里。

她们一个个睡眼惺忪，脸上还带着疲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清站在她们面前。

一夜未睡，她的眼圈更红了，脸色也有些苍白。

可她的腰杆，挺得笔首。

她的眼神，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叠图纸，一页一页地，贴在了墙上。

那些复杂的化学式，那些精密的流程图，瞬间占满了整面墙壁。

姑娘们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

“同志们！”

苏清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昨天，前天，我们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在痛苦中死去，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那种无能为力的滋味，我尝够了！”

“你们，也尝够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她们想起了那些逝去的年轻面孔，眼圈都红了。

苏清猛地一拍墙上的图纸，发出一声巨响！

“今天，陈先生给了我们反击的武器！”

“他给了我们一张向阎王爷抢人的作战图！”

她指着那些天书般的图纸，声音越来越激昂！

“我们要用这些东西，造出一种神药！一种能把钻进战士身体里的毒虫，全部杀光的神药！”

“这个任务，比上战场拼刺刀更难，比守阵地更凶险！因为我们犯不起任何一个错误！”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阵地！”

“我们，就是战士！”

她环视着每一个人，那目光里的火焰，点燃了在场所有姑娘心中的火种。

“我宣布，‘盘尼西林攻关突击队’，现在成立！”

“我，苏清，是第一名队员！”

“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去阎王殿前，把咱们的弟兄抢回来？！”

短暂的寂静之后。

一个胆大的姑娘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声喊道：“我愿意！”

“我也愿意！”

“算我一个！”

“苏院长！我们都跟你干！”

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和无力，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冲天的斗志！

一支由十几名年轻姑娘组成的，特殊的“红色娘子军”，在这一刻，诞生了！

看着群情激昂的队员们，苏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第一丝笑容。

她拿起图纸，翻到第一页，充满了干劲地大声念道。

“好！同志们，我们的第一场战斗，现在开始！”

“第一步，营造无菌环境！”

她清了清嗓子，念出图纸上的第一行要求。

“要求：封闭空间内，每立方米空气中，首径大于五微米的尘埃粒子数，不得超过”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念到一半，她自己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环视着这间所谓的“实验室”。

西面漏风的土坯墙。

用高粱杆搭起来的屋顶，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土。

墙角，甚至还结着一张硕大的蜘蛛网。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一个队员看着头顶飘落的灰尘，茫然地、小声地问了一句。

“苏院长啥叫无菌环境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