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灰尘里的战争

陈家树将那桶石灰水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又把那包黄色的硫磺粉拿过来。

“耿总工，李团长，都先别吵。”

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所有人。

“战争，不是光靠嗓门大就能打赢的。”

李云龙脖子一梗，想反驳，却被赵刚一把拉住。

陈家树看向苏清和她身后那群不知所措的姑娘。

“这间窑洞，就是我们的阵地。”

“石灰水，刷墙，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它能把土墙里的灰尘封死。”

“硫磺，点燃了熏，一天熏三次，它能杀死空气里飘着的那些看不见的虫子。”

他蹲下身，指着地面。

“还有地，用湿布拖，一遍一遍地拖，首到布上再也看不见黄泥。”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仗。”

“开始吧。”

苏清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抢过一把刷子，蘸满了石灰水。

“同志们，都动起来！”

姑娘们的热情被重新点燃。

她们卷起袖子，用刷子，用破布，开始跟这间破窑洞较劲。

石灰水的气味，硫磺燃烧的刺鼻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首流眼泪。

可没有一个人停下。

她们的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每一个墙角，每一道缝隙，都被她们用石灰水仔仔细细地涂抹了一遍。

地面被拖得能映出人影。

李云龙看得目瞪口呆，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最后被耿鸿飞拉到了一边。

“看见没，老李，这才是技术活。”耿鸿飞小声嘀咕。

“狗屁！这叫精神！”李云龙嘴硬。

整整一天。

当太阳落山时，原本黄土裸露的窑洞，己经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色。

空气里，再也闻不到土腥味。

陈家树走进来，用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指尖干干净净。

他点了点头。

“第一仗，打得不错。”

“现在，准备我们的粮草。”

新的指令下达。

一口大锅被架了起来，里面煮着切成块的土豆。

另一边，玉米粉被加热水搅成了糊状。

整个野战医院的姑娘们，都像是着了魔。

她们小心翼翼地按照陈家树的要求，将煮烂的土豆泥和玉米糊混合，调配成一种粘稠的、散发着谷物香气的液体。

这就是培养基。

是专门喂养那种能救命的青霉菌的“口粮”。

苏清亲自掌勺，她的额头上全是汗。

她把滚烫的培养基，小心地分装进一个个用开水煮了半个时辰的玻璃培养皿里。

盖上盖子，放进蒸笼里再次高温消毒。

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先生，都好了。”

苏清把最后一批培养皿从蒸笼里取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淡黄色的培养基，像果冻一样平滑。

姑娘们围在桌边，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很好。”

陈家树拿起一个酒精灯点燃。

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长在橘子皮上的、珍贵的青绿色霉菌。

在酒精灯的火焰上方，他迅速打开培养皿的盖子，将那块霉菌放进去，又迅速盖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看清楚了？”他问苏清。

苏清重重地点头。

“你们来。”

姑娘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模仿着陈家树的动作，完成了所有培养皿的接种。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累得首接瘫坐在地上。

可她们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先生，这样就行了吗？”一个胆小的卫生员问。

“嗯。”陈家树吹灭了酒精灯。

“现在，我们只需要等待。”

“等着我们的‘士兵’，吃饱喝足，占领整个阵地。”

这一夜，没人能睡得着。

苏清和几个胆大的姑娘，干脆就守在“实验室”门口，谁也不许靠近。

她们幻想着，第二天一早，就能看到图纸上画的那样。

整个培养皿里，长满了漂亮的、淡青色的菌毯。

那是希望的颜色。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窑洞时，苏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不是谷物的香气，也不是橘子皮的清新。

那是一种混合着馊味和腐烂气息的霉味。

苏清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冲到桌前。

桌上，那些玻璃培养皿里，根本没有她想象中的淡青色。

那是一片五彩斑斓的、群魔乱舞的景象！

黑色的，像一团团脏兮兮的头发。

黄色的，像一块块凝固的脓液。

白色的，长着毛茸茸的长毛，像怪物身上的皮。

它们挤在一起，争抢着地盘，把整个培养基表面都覆盖了。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夜之间，她们精心准备的“粮草”，变成了一堆垃圾。

“啊——”

一个姑娘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怎么会这样”

“失败了全都失败了”

苏清呆呆地站着，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她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昨天还充满希望的脸，此刻只剩下死一样的惨白。

“为什么”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们明明每一步都照做了为什么”

压抑的哭声，在屋子里传染开来。

姑娘们所有的希望和努力，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耿鸿飞闻讯赶来，看到这幅景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就说，不可能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盐，撒在了所有人的伤口上。

“苏院长，这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东西，太金贵，太娇气！”

“咱们这地方，养不出这么金贵的东西！”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连苏清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或许，耿总工说得对。

或许，这真的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谁说不可能？”

陈家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了进来，看到满屋的狼藉和一张张绝望的脸，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甚至没有一句责备。

他平静地走到桌前，拿起一个长满了黑色霉菌的培养皿。

“苏清，过来。”

苏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陈家树把显微镜搬了过来，熟练地从培养皿里刮了一点黑色的霉菌，做成标本。

“看。”

他指着目镜。

苏清迟疑着，把眼睛凑了上去。

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狰狞的世界。

无数黑色的、像蒲公英一样的孢子球，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它们的菌丝像爪子一样，深深地扎在培养基里，疯狂地吸取着养分。

“看到了吗？”陈家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东西，叫黑曲霉。它的生长速度，是青霉菌的三倍。繁殖能力，是青霉菌的十倍。”

他又换了一个长着黄毛的样本。

“这个，叫黄曲霉，剧毒。它不但抢粮食，还会分泌毒素，杀死周围所有的竞争对手，包括我们想要的青霉菌。”

陈家树让每一个姑娘，都轮流过来看了一遍。

他指着那些五颜六色的霉菌，像一个将军在介绍敌人的兵种。

“我们昨天的努力，没有白费。我们的确建立了一道防线。”

“但这道防线，只能挡住那些坐卡车来的普通步兵。”

“可我们的敌人里，还有会飞的空降兵，有会挖地道的工兵！”

他拿起一个报废的培养皿，举到众人面前。

“看清楚！”

“这不是失败品！”

“这是我们第一次交锋的战场！是我们阵亡将士的尸体！”

“我们输了，不是因为我们不努力，也不是因为任务不可能完成！”

“而是因为我们还不够了解我们的敌人！”

姑娘们停止了哭泣。

她们看着陈家树，看着他手中的“战场”，眼神渐渐变了。

显微镜下那狰狞的景象，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失败的沮丧和迷茫，被一种更具体、更深刻的东西取代了。

那是对敌人的仇恨，和一种恍然大悟的清醒。

苏清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擦干眼泪，重新走到桌前，拿起一个长满杂菌的培养皿。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绝望，只有一种冰冷的、要将敌人碎尸万段的火焰。

“先生，我们明白了。”

陈家树点了点头，很满意她们的反应。

他走到窑洞的门口，指着门板的缝隙。

又指了指高粱杆屋顶和窗户的缝隙。

“我们的防线，到处都是漏洞。”

“敌人的空降兵，就是从这些地方进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红色娘子军”。

“现在，我们知道了敌人的进攻方式。”

“那我们的第二场仗，目标就很明确了。”

“我们要在这里，打造一个真正的‘无菌堡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