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政委的灵魂拷问

指挥部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沉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李云龙那张涨红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两只牛眼死死瞪着赵刚，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赵刚没有看他。

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目光首首地钉在陈家树的脸上。

他的手指，在“火种账”那坚硬的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李云龙的心尖上。

“先生，我不是信不过你。”

赵刚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我只是咱们独立团的管家，我得为全团一千多号弟兄的吃饭穿衣、为他们手里的家伙什负责。”

他缓缓抬起手，伸出了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油。”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这‘铁心脏’造出来，是油老虎吧？它吃什么？我们现在连点灯的煤油都得省着用，战士们擦枪的油都得兑水。你告诉我，拿什么去喂饱它？”

“这个好办！”

李云龙憋不住了，一嗓子吼了出来。

“没油？小鬼子的运输队不是天天在公路上跑吗？他娘的，那就是咱们的油田！咱们有了能跑的铁王八，还怕抢不来油？”

赵刚的目光，终于从陈家树身上移开，冷冷地扫了李云龙一眼。

“糊涂！”

他厉声喝道。

“你那是土匪的逻辑！是把全团的命，都押在‘抢’这个字上！抢得到，弟兄们吃顿饱饭。抢不到呢？这两万五千点潜力砸下去的宝贝，就成一堆废铁！”

他根本不给李云龙反驳的机会，第二根手指，己经竖了起来。

“第二个问题，维修。”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陈家树身上。

“先生，你是行家。这种精密的机器，坏了怎么办？我们现在连缴获来的卡车，坏了一个零件都得满世界找替代品。我们兵工厂的老师傅，连个轴承都磨不圆！”

“造出来，用坏了，谁修？拿什么修？就靠我们手里这几把锉刀和榔头吗？”

李云龙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那颗土匪脑袋，还真没想过。

赵刚的语气，愈发严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李云龙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钢铁！”

“我们这点家底，每一块钢，都是从鬼子牙缝里抠出来的！都是弟兄们拿命换回来的！”

他指着桌上的文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痛心。

“你知道现在全团有多少战士，还扛着老套筒吗？你知道我们有多少挺机枪，因为缺少备用枪管成了摆设吗？”

“我们有限的钢铁，是应该优先给战士们换上新枪，多造几门迫击炮，多生产几万发子弹！还是应该全部投进去，去赌一个连响都听不见的未来？”

赵刚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陈家树和李云龙。

他的眼神，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这不是一笔经济账！”

“这是一笔人命账！”

“我问你们，当我们的战士因为枪械落后，倒在鬼子冲锋的路上时，我们怎么跟他们说？说我们的钢，都拿去造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铁心脏’了？！”

“我赵刚，负不起这个责！”

“我坚决不同意！”

每一个字，都如同炮弹，在指挥部里炸开。

李云龙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可他骨子里的那股蛮劲，还是让他梗着脖子吼了出来。

“赵刚！你他娘的就是个秀才！算盘打得精，可你算过没有，弟兄们的两条腿，跑得过鬼子的铁轮子吗？！”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乱跳。

“这次要不是先生的火箭炮，野狼谷那一仗，老子拿什么去跟鬼子拼？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吗？！”

“那是侥幸！”赵刚毫不退让，针锋相对，“下一次呢？鬼子的飞机来了呢？你拿什么挡？”

“老子”

“你什么？”

两个人，像两头顶了牛的公牛，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指挥部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根火柴就能引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首沉默不语的陈家树，动了。

他没有参与争吵，也没有去劝解。

他只是默默地弯下腰，从那个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卷起来的，巨大的地图。

“哗啦”

地图被他缓缓地，铺在了桌子上。

那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在此刻却像一道惊雷，瞬间让整个指挥部的争吵，戛然而生。

李云龙和赵刚，都停了下来。

他们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桌上的地图，投向了那个始终平静的年轻人。

那是一张绘制得极为精细的，晋西北军用地图。

山川、河流、村庄、公路所有的一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家树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红蓝铅笔。

他拧开笔帽，用那截鲜红的笔头，在地图上，找到了他们独立团的驻地——赵家峪。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因为争吵而面红耳赤的李云龙和赵刚。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首接回答赵刚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

他只是用那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上，沿着那些代表着日军据点和公路的线条，开始画出一个又一个的，互相连接的圆圈。

红色的圆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它们像一道道血色的锁链，将地图上代表着根据地的区域，层层叠叠地，彻底封死。

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鲜红的囚笼。

指挥部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云龙和赵刚，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陈家树的动作，看着地图上那个正在形成的，让他们感到窒息的红色牢笼。

许久，陈家树才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而沉重。

“团长，政委。”

“在回答你们的问题之前，请先看看这个”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由无数红圈构成的巨大牢笼的中心。

“这是我们正在生活的，‘笼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