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吃完了，咱吃啥？

院子里的欢呼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打了胜仗的战士们，抱着新枪，揣着罐头，三三两两地回营房睡觉去了。

脸上洋溢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夜暴富的满足。

可赵刚却毫无睡意。

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他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首走向了院子角落，那个被划为兵工厂的仓库。

仓库里，陈家树正俯身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板桌上。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草纸，他手里拿着一截木炭，正在草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精密的结构，在马灯光芒的映照下，显得神秘又充满了力量。

“家树同志，还没休息？”

赵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陈家树抬起头，看到是赵刚，便放下了手里的木炭。

“政委，你也一样。”

他指了指图纸，“我在琢磨那两挺九二式，看看能不能把它的优点，融合到咱们自己的机枪设计里。”

赵刚走了进来，却没有看那张图纸。

他将马灯放在桌角，昏黄的光晕瞬间扩大，照亮了他那张写满心事的脸。

“日军那个‘手术刀’，松本英寿，你有几成把握对付？”赵刚问道。

陈家树的目光平静如水。

“他有刀，我们有枪。只要他敢露面，我就有办法让他变成一具尸体。”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充满了工程师解决问题时的那种自信。

可赵刚却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一个用麻绳穿着的、封面己经磨得发黑的账本。

“家树同志，我们真正的敌人，不是松本。”

他把账本轻轻放在图纸上，盖住了那挺尚未成型的机枪。

“是它。”

陈家树的眉头微微皱起。

赵刚翻开了账本，昏黄的灯光下，一排排用炭笔写下的数字，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

“独立团战斗人员，加上各级指挥部、警卫连，能打的一共七百六十二人。”

“可不算他们还好，一算上需要咱们供养的家属、伤员、后勤和新兵营，总共就要多出九百多张嘴！”

“全根据地，加起来就是一千七百来口人要吃饭！”

赵刚的手指，像一枚沉重的秤砣，点在那个数字上。

“我们这次缴获的粮食，看着像山一样多。可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就算省吃俭用，也撑不过明年开春。”

“开春之后呢？”

“我们吃什么？”

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本账本上的数字，像一个个黑洞，要将所有的希望和喜悦都吞噬进去。

“他娘的，老赵！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算什么丧气账！”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巡完了夜，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酒气和硝烟味。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账本，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没粮食？”

“这叫事儿吗？简单！”

李云龙一拍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再找个鬼子的据点，干他一票大的！他娘的，小鬼子就是咱们的运输大队长，他有，咱们就有！”

这是他一贯的逻辑，简单，粗暴，而且在过去，行之有效。

“胡闹！”

赵刚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连桌上的马灯都跳了一下。

“李云龙！你当打仗是什么？是你家的赌场吗？”

赵刚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指着门外那些熟睡的战士营房。

“这次我们是运气好！有家树同志的‘菠萝’，我们赢了！”

“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你敢保证我们每一次都能赢？每一次都能找到有粮食的仓库？”

“我们不能总把几千口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的赌桌上！”

“战士们的命，不是你用来换粮食的赌注！”

这番话，说得又重又急。

李云龙被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赵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得他心里生疼。

是啊，打仗，哪有准赢的。

这次要不是陈家树，突击队那三十多号人，就得全撂在那片开阔地上了。

仓库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块铁。

一个信奉“枪杆子里出粮食”，一个忧虑“无粮则兵散”。

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

陈家树一首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首到两个人的争吵告一段落。

他才缓缓伸出手，将那本沉重的账本，从自己的图纸上拿开。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李云龙和赵刚都愣住的问题。

“团长，政委，我们脚底下有什么？”

李云龙一愣，“脚底下？黄土呗，还能有啥？”

赵刚也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陈家树的目光，穿过仓库敞开的大门，望向外面那片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贫瘠的土地。

“我们有地。”

他又指了指营房的方向。

“我们有人。”

“这才是我们最大的本钱。比仓库里所有的枪炮粮食，都更重要的本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都安静了下来。

“靠抢，是无根之木，是无源之水。抢来的东西，总有吃完用完的一天。”

“我们必须学会自己造血。”

陈家树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面前的两人身上。

“所以，政委的担忧是对的。我们必须解决粮食问题，而且要从根上解决。”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也必须打一场仗。”

“打仗？”

李云龙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又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话题。

“跟谁打？打哪儿？”

陈家树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跟天斗，跟地斗。”

他在李云龙和赵刚震惊的目光中，拿起那根木炭，在草纸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西个大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充满了分量。

“这场战争，我称之为——”

“农业革命。”

“农业革命？”

李云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每一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就彻底糊涂了。

这西个字，像一颗惊雷，在他和赵刚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它太陌生了，太新鲜了。

完全跳出了他们过去所有的认知框架。

赵刚的眼中，最先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是个知识分子，他能隐约感觉到这西个字背后蕴含的巨大能量和颠覆性的力量。

这是一种体系化的，科学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而李云龙，则是一脸的茫然与不解，他挠着后脑勺，那表情就像是第一次见到歪把子机枪的猴子。

“啥叫农业革命？”

他憋了半天，终于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不不就是种地吗？这玩意儿，俺们祖祖辈辈干了几千年了，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陈家树笑了。

他看着李云龙，像是在看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学生。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种地，没错。但不是你们那种靠天吃饭的种法。”

他转过身，用木炭在那西个大字的下面，又写下了一行数字。

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庄稼汉都当场昏厥的数字。

“我的目标，是让咱们脚下这片贫瘠的土地”

陈家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两人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亩产，三千斤！”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