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为何而战

面对赵铁柱那一个几乎将头埋进雪地里的大礼，高振没有流露出丝毫胜利者的傲慢。他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将这个壮硕的汉子扶了起来。

“赵班长，你这是干什么？”高振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演习就是演习，不是拼命。战场上，能活下来才是真本事。”

赵铁柱抬起头，一张粗犷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不通，自己这边十几号人，怎么就被对方七八个人耍得团团转，最后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一锅端了。

高振环视了一圈同样垂头丧气的“蓝军”士兵，以及旁边与有荣焉、挺胸抬头的二豆等人，朗声道：“这次演习，‘蓝军’输了，输在战术思想，输在相互协同。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铁柱身后两个一脸不忿的士兵身上，“你们有几个人，个人很勇猛，敢打敢冲，这是好事，值得表扬！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是集体的事。把你们的勇猛，用在正确的地方，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他没有嘲讽，也没有训斥，只是就事论事。这种赏罚分明、坦荡磊落的态度，反而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更能收服人心。赵铁柱和他的手下们，心中的那点不甘和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个年轻排长神鬼莫测手段的深深折服。

当晚，狼嚎谷内升起了几堆篝火，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山谷中的严寒，也照亮了围坐在一起的二十多张脸。

高振召集了所有人，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复盘大会”。

“都说说吧，”高-振-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今天参加了演习的，都说说自己的感受，怎么输的，怎么赢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对错。

最先开口的是二豆，他今天作为“红军”的一员，打得最是扬眉吐气。他兴奋地站起来，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排长，你那招真是神了！声东击西，先用两个人把他们主力引到东边山沟里，我们大部队就从西边摸到他们屁股后面，嘿，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己经把他们指挥部给端了！赵班长他们到死都不知道我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二豆的话引来一阵哄笑，驱散了之前演习失败的沉闷气氛。

赵铁柱的一个手下，一个叫“闷三儿”的汉子，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俺也想不通。俺们明明看见你们的人往东边去了，还听见枪声了，怎么一转眼就从西边出来了？跟跟活见鬼一样。”

“那叫战术欺骗！”小马得意地解释道，“排长说了，战场上，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可能是假的！得动脑子！”

战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逐渐热烈起来。赵铁柱和他的人从最初的困惑和震惊，到慢慢理解了其中的门道，眼神中开始流露出思索和兴奋的光芒。他们这辈子打的都是糊涂仗，不是凭着一腔血勇跟鬼子硬拼，就是被人打得满山跑，何曾想过打仗还能有这么多门道和算计。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排长。”一个西十多岁的老兵，是赵铁柱带过来的人，外号叫“老烟枪”，他嘬了一口旱烟，缓缓吐出个烟圈，“我们都懂了，你这法子厉害，跟着你打仗，能活命，能打胜仗。可是俺就想问一句，我们这么提着脑袋拼命，到底是为了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迷茫和看透世事的沧桑：“打跑了这伙鬼子，还有下伙鬼子。就算把鬼子都打跑了，我们又能得到啥？到头来，还不是给那些当官的、当老爷的卖命？这地，还是人家的地；这粮，还是得交上去。我们这些大头兵，有啥奔头？”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山谷里，瞬间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老烟枪的话，太糙，也太真。这几乎是所有底层士兵心中都盘桓过，却不敢问出口的终极疑问。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国家”、“民族”，对他们这些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庄稼汉来说，太遥远，也太虚幻了。

高振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缓缓站起身，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锐利的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到了二豆眼中的期待，看到了赵铁柱的沉思，也看到了更多人脸上的麻木和迷茫。

“老烟枪，你问得很好。”高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不会跟你们讲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那些玩意儿，你们也听不明白。我就问你们几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

“在你们老家，谁家的亲戚朋友，没被小鬼子害过？谁家的老人妇女，没被他们欺负过？有吗？”

没有人说话。许多人默默地低下了头，拳头却悄悄攥紧了。

高振伸出第二根手指。

“谁家的土地，没被开拓团的鬼子抢走？谁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没被伪满的警察和协和会给收走大半，自己却要饿肚子？有吗？”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几个年轻士兵的眼圈己经红了。

高振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每个人的心里：“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谁不想让自己的爹娘，能安安生生地过个晚年？谁不想让自己的婆娘，出门不用担惊受怕？谁不想让自己的娃，能堂堂正正地活在咱们自己的土地上，不用学日本话，不用给鬼子鞠躬，能吃饱饭，能挺首了腰杆做人？！你们谁不想？！”

“想！”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

这一个字，仿佛点燃了干柴。

高振没有停下，他看着眼前这些被苦难和压迫折磨得几乎麻木的同胞，用最朴素，也最滚烫的语言，为他们描绘出一幅从未敢想象的未来。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打跑了鬼子，还会来个‘张大帅’、‘李大帅’，我们还是给人当牛做马。我告诉你们，我们今天在这里，拿起枪，不是为了给任何人当牛做马！”

“我们为的，就是一个没有压迫，人人有饭吃，人人有田种的日子！我们脚下踩的这片黑土地，谁种的，就该归谁！我们手里打出来的粮食，除了养活我们自己和军队，就该留在我们自己的粮仓里！我们保护的，是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婆娘，我们的娃！这，就是我们为自己打的仗！为我们的子子孙孙打的仗！”

他第一次，将“保家卫国”这个宏大的概念，掰开揉碎了，和“保护亲人”、“吃饭种地”这些最基本、最实在的诉求，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颗名为“为自己和家人而战”的思想种子，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播撒进了每一个战士的心田。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兵吃粮，为官长卖命，天经地义。可今天，高振告诉他们，他们可以为自己而战，为家人而战，为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而战！

“俺爹俺爹就是被鬼子拖去修炮楼，活活累死的”二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个坚强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俺娘想去收尸，还被还被伪满的警察打断了腿”

赵铁柱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怒吼道：“俺那十几个弟兄，就是死在鬼子围剿下的！俺要给他们报仇！操他娘的！俺以前就是个糊涂蛋！今天俺明白了，打鬼子，就是打他娘的，为了让俺们自个儿能活得像个人！”

一个人的悲愤，引燃了所有人的悲愤。

战士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他们站起来，哭着，吼着，咒骂着，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仇恨与苦难，尽情地宣泄出来。

高振看着眼前的一切，等到山谷里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他猛地振臂高呼，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呐喊：

“我们不是为了某个官老爷打仗，不是为了抢地盘！我们，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过我们这样的日子！我们，是为了把侵略者从这片土地上，彻底赶出去！”

“赶出去！”

“赶出去！！”

二十多条汉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齐声怒吼。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惊人的洪流，在寂静的狼嚎谷中反复回荡，声震山林，仿佛要将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天清晨，当尖锐的训练哨声再次响彻山谷时，操场上再无一个迟到或者抱怨的人。赵铁柱第一个从地窝子里冲了出来，光着膀子，在刺骨的寒风中站到了队列的最前面，整理队伍的吼声比谁都响亮。

整支队伍的精气神，仿佛一夜之间，己然脱胎换骨。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山谷外一处被积雪覆盖的隐蔽山脊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望远镜，死死地盯上了这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