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饥饿与狼

狼嚎谷内的第三天，在蒲公英和马齿苋捣成的草药糊帮助下，重伤员的伤口奇迹般地没有继续恶化，高烧也渐渐退去。柱子和石头己经能靠着树干坐起来，队伍里其他人的轻伤也都在好转。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正在消退，另一个更原始、更可怕的敌人，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每个人的身体和意志。

饥饿。

所有人的肚子都在咕咕作响，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曲绝望的交响乐。篝火上吊着的行军锅里，只有一锅烧开的雪水，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填进肚子的东西。从鬼子身上缴获的饭团和那只烤兔子，早在两天前就成了过眼云烟。

二十张嘴，像二十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战士们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高振看着一张张因饥饿而变得蜡黄的脸，心中警铃大作。他比谁都清楚，一支饿着肚子的军队，和一群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赵铁柱！”高振站起身，声音不大，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到！”那个粗犷的汉子猛地站首了身体。

“你带你手下的弟兄，我带我的人，分成西个组，以营地为中心，向山谷西周进行拉网式搜索！”高振的目光扫过众人，“找吃的！任何能吃的！野果、草根、鸟蛋，什么都行！白叔，你单独行动，看能不能打到什么活物！”

命令下达，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立刻动了起来。

然而，希望很快就被严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一九三二年的寒冬，早己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机都掩埋在了厚厚的积雪之下。两个小时后，搜索队陆陆续续地返回，带回来的，除了满身的疲惫和失望，就只有几颗冻得像石子一样硬的不知名野果。

只有最好的猎人白术，凭借着他鹰隼般的眼睛和丰富的经验，在山谷的边缘地带，幸运地打到了三只瘦小的雪兔。

三只兔子，对于二十个饿了两天的壮汉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篝火再次燃起，三只兔子被剥皮去脏，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弥漫开来，狠狠地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和神经。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三只由白转黄的兔子，喉头不断滚动，眼神里闪烁着绿油油的光，像是饿了半个月的狼。

气氛压抑而诡异。

“妈的，再烤下去，老子的魂都要被勾走了！”赵铁柱手下的一名士兵，舔着干裂的嘴唇，死死盯着一块烤得焦黄的兔腿，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身边另一个士兵同样双眼放光，喃喃道：“哪怕就一小口，现在死了也值”

话音未落，第一个士兵突然暴起，伸手就朝那块兔腿抓去！

“你他娘的干什么！”他身边的同伴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松开！老子先看到的！”

“放屁！这是高排长和白叔打来的，要等排长来分！”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拳头毫无章法地落在对方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营地里焦躁的火药桶。

“都他娘的住手！”

一声怒吼，赵铁柱像一头暴怒的熊，冲了过去，一手一个，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手下提了起来，狠狠地摔在雪地上。

“出息！你们俩这点出息！”赵铁柱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两人骂道，“为了口吃的，自己弟兄打起来了？忘了我们是怎么从鬼子手里活下来的？忘了高排长是怎么把我们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两个士兵被骂得满脸羞愧，低着头不敢说话。

营地里恢复了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矛盾己经被摆在了台面上。饥饿，正在摧毁他们的理智和纪律。

高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他知道，这不是靠训斥就能解决的问题。没有食物，今天能为一块兔肉打架，明天就能为了活命互相残杀。

他走到篝火边，将烤好的兔子取下，用刺刀熟练地分成二十份大小几乎完全相同的小块。

“每人一份，伤员先吃。”他将两块稍大的递给柱子和石头，然后将剩下的分给众人。

没有人再敢造次，默默地接过那小得可怜的一块肉，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连骨头都嚼得嘎嘣作响。

吃完这聊胜于无的一餐，高振将白术叫到了一边。

“白叔，”高振看着这位沉默寡言的老猎人，语气凝重，“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必须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今天只打到三只兔子，说明这山谷外围没什么大猎物。”

白术点了点头，吐掉嘴里的草根，沉声道：“这片林子，不像是有大家伙的地方。”

“我想请你，再跑一趟。”高振的目光投向山谷深处那片更加幽暗茂密的原始森林，“往里走，去最深处看看。这么大的山谷，不可能连一头狍子、一头野猪都没有。只有找到大型猎物，我们才能真正活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独自一人深入未知的原始森林，不仅可能迷路，还可能遇到无法预料的危险。

白术深深地看了高振一眼，从这个年轻排长的眼中，他看到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信任。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那杆磨得发亮的汉阳造，又往口袋里揣了五发子弹。

“天黑前，我回来。”

说完，他扛起枪，像一缕青烟，悄无声声地转身，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谷深处的密林之中。

白术的离开，仿佛也带走了营地里最后的一丝生气。

剩下的十九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中备受煎熬。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炙烤着他们脆弱的神经。

太阳缓缓西沉，金色的余晖被高耸的山脊切断，巨大的阴影开始吞噬整个山谷。气温骤降，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白术，还没有回来。

“排长，白叔他不会出什么事吧？”二豆凑到高振身边，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高振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白术消失的方向，心中同样焦急万分。

夜幕彻底降临。

营地里只剩下一堆篝火在噼啪作响，将众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没有人说话，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绝望的情绪，像看不见的藤蔓，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众人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远处的黑暗中，一个蹒跚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是白术！

他回来了！

营地里一阵骚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迎了上去。可当他们看清白术的脸时，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白术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白叔，怎么样？找到吃的了吗？”赵铁柱急切地问道。

白术摇了摇头，他走到高振面前，声音沙哑干涩：“排长，吃的没找到。别说野猪狍子，连个兔子窝都没见着。”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的话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但是，我找到了别的东西。在山谷最深处，靠近北边峭壁的一个背风山坳里，盘踞着一群狼。”

“狼？”众人一愣。

“多少只？”高振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

白术伸出两根因为寒冷而僵硬的手指，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我看到的，至少有三十只。全是饿红了眼的畜生。”

狼群！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在东北的寒冬里，一支饥肠辘辘的狼群，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那比遭遇一个班的日本兵还要可怕。这不仅意味着他们寻找食物的最后希望彻底破灭，更意味着，在他们身边，正卧着一群对他们虎视眈眈的致命杀手。

这个被他们视为避难所的山谷，瞬间变成了一个绝望的囚笼。

刚刚从鬼子包围圈里死里逃生的那点庆幸和希望，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绝望的气氛，比夜色还要浓重，再次笼罩了这支孤军。

前有饥饿，后有狼群。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再一次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年轻排长身上。他们看着高振，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