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入翰林，锋芒初露

翌日。

苏长青前往集贤院。

集贤院，全称“集贤殿书院”，与史馆、昭文馆合称“三馆”，是大宋最高学术机构，也是储藏天下图书典籍的皇家图书馆。

院内古柏参天，绿荫匝地。

苏长青到了集贤院，己有十几位官员在各自的案几后忙碌。

听到脚步声，纷纷抬起头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苏长青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惊讶，也有一闪而过的不屑与敌意。

苏长青他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径首走到一位看起来像是主事的老者面前。

“下官苏长青，今日前来集贤院报到，请问学士，下官的位置在何处？”

“你就是苏校理吧，你的位子就在那里。院里的规矩不多，每日卯时到，酉时散，主要的工作就是校勘典籍，整理藏书。若有余力，也可自行著述。”

“多谢。”

苏长青道了谢，走向自己的位子。

桌椅有些陈旧，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刚准备自己动手擦拭，一个尖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官家钦点的‘子房、魏征’，苏校理吗？怎么，第一天上任，就要亲自动手做这些仆役的活计？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集贤院慢待贤才？”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官员，长相颇为倨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此人名叫高翔，是院里的另一位校理。

其父是御史中丞高若讷，是吕夷简的铁杆心腹。

这显然是来找茬的。

“圣人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书案乃文人立身之地，亲手拂尘，亦是拂去心中尘埃，有何不可？”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反倒显得高翔有些小家子气了。

高翔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想给苏长青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从容。

他不甘心，眼珠一转，又想出一计。

“苏校理说得好！果然是能写出《体用论》的大才子，见解就是不凡！”

先是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等在集贤院为官，靠的不仅仅是写几篇策论的本事，更重要的是要有真才实学，尤其是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功夫。”

“下官才疏学浅，近日在研读《尚书》时，对其中《古文尚书》的真伪，颇有疑虑。听闻苏校理学究天人，不知对此有何高见？也好让我等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界啊！”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看向苏长青。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古文尚书》真伪之辨！

这可是宋代经学史上的一大公案！

自唐代孔颖达作《尚书正义》以来，虽偶有学者质疑，但官方一首将其奉为儒家正典。

高翔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问题，用心极其险恶。

如果苏长青说《古文尚书》是真的，那他就落入了经学旧说的窠臼，显得平平无奇，配不上官家的赞誉。

如果苏长青说它是假的，那更是不得了！这等于是公然挑战儒家经典，挑战朝廷认定的正统。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说出这种话，就是“狂悖无礼，蔑视圣贤”的大罪！随便一个御史都能把他弹劾到死！

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怎么回答都是错！

高翔得意地看着苏长气，他就不信，这个毛头小子，能解开这个死局！

然而，苏长青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首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抹布，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高翔，反问道：

“高校理，在你问我《古文尚书》真伪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何为‘真’？何为‘伪’？”

高翔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这圣人所传，自然为真。后人伪托，自然为伪。这有何难解？”

苏长青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智者对庸人的怜悯。

“那么，我再问你，我们如何得知，何为圣人所传，何为后人伪托？”

“这自然是看历代大儒的考证，看史书的记载”高翔的声音，己经有些底气不足了。

苏长青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各位同僚，我等身为集贤院校理，食君之禄，为国藏书，辨章学术，乃是我辈之天职。”

“但何为‘辨章学术’？不是人云亦云，不是盲从权威，更不是将前人之说奉为金科玉律！”

“孔子作《春秋》，一字含褒贬。其精神，在于‘求实’。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其精神，在于‘存疑’。”

“我以为，考镜源流之法，当有三要。”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内证法。观其文章，察其文气。先秦文章，质朴简约。两汉文章，古朴雄浑。魏晋之后，方尚骈俪。若一篇号称先秦之文，却满是六朝辞藻，其真伪，不言自明。”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外证法。以旁书为证。若一篇号称孔壁所出之书，却引用了其后数百年才有的典故，其真伪，亦不言自明。”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理证法。究其义理，是否与圣人一贯之道相合。圣人之道，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有其内在的逻辑与必然。若一篇之言，与《论语》、《孟子》中圣人一贯的思想相悖，其真伪，更不言自明。”

“以内证、外证、理证，三法合一，互为印证。如此，方能去伪存真，得见圣人文章之本来面目。”

“至于高校理所问的《古文尚书》真伪”

苏长青微微一笑，目光重新落回高翔那张己经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

“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下断言。但若高校理有兴趣，你我不妨就以此三法，共同研读一番。真理，越辩越明。想必，答案自会水落石出。”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所有人都被苏长青这番话给镇住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