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86 章 敲打
书名:祸害大明 作者:有怪莫怪
第 1686 章 敲打
听不见的时候,院子里忽然静得吓人。
静得像坟。
坟里有死人,死人不说话。
活人也不说话。
活人憋着。
憋着比说还累。
憋不能靠地气解决。
憋只能靠忍。
忍不了就蹭。
徐忠的脚在地上来回蹭,蹭得石板都快冒火星了。
石板不冒火星,冒灰。
灰是鞋底磨下来的。鞋底磨薄了,脚就离地面近了。
离地面近了就接地气。
接地气了还是憋。
他憋了一肚子气,忍不住小声嘟囔:
"这个老阉贼……狗仗人势的东西……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招人恨的——"
"徐统领,忍一时风平浪静。"张信微微一笑。
笑是稳的。
稳的笑像锚。
锚抛下去了,船就不晃了。
张信就是那根锚。
锚不说话,锚只笑。
笑在,人就在。
人在,心就安。
心安了就不闹了。
"忍?"徐忠扭过头来,瞪着张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瞪出来是因为忍不了了。
忍了三年了。
三年。
一千多天。
一千多天里每天被叫"徐护卫"。每天。
"护卫"两个字像两根钉子,一根钉在左耳里,一根钉在右耳里。
每天钉一遍。
钉了三年。
三年钉了一千多遍。
"我都忍他三年了!
三年!
从他到府里的第一天起就骑在我头上,一口一个'徐护卫',当着所有人的面叫。
我是朝廷命官!
正五品!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阉人——"
"徐忠。"
张信叫了他的名字。不带"统领",不带"兄弟",只叫名字。
两个字。
轻的。
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没声响,可有波纹。
波纹从落点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徐忠耳朵里,变成了两个字:注意。
这是张信的警告方式。
他平时客客气气地叫你"统领"或者"兄弟",一旦他叫你的名字,说明他在提醒你:注意分寸。
分寸是张信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什么都有分
寸。
说话有分寸,做事有分寸,连生气都有分寸。
分寸是尺子。
尺子在手里,量得了别人,也量得了自己。
徐忠的嘴闭上了。
不是被吓住的,是被那两个字里的分量压住的。
张信叫他"徐忠"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比一巴掌还重。
一巴掌打在脸上疼,两个字打在心上疼。
心比脸嫩。
脸被打了一巴掌还能红,心被打了两下就缩了。
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的刺猬。
刺猬缩了就扎不到人了。
扎不到人就只能扎自己了。
"他算什么东西不重要。"张信的声音还是那么稳,稳得像一块磐石,风来了不动,雨来了也不动。
磐石不动是因为它重。
张信的话也重,重得压住了徐忠的火。
火被压住了,冒不出来了,就在底下烧。
烧归烧,不冒就行。
不冒就不伤人。"重要的是,他现在能帮我们见到王妃。"
一句话。
说完了就不说了。
不说了是因为说多了就散了。
散了就不集中了。
不集中就不有力了。有力的话不在多,在准。
准的一句话比散的一百句管用。
管用在于它只说一件事。
一件事就是见王妃。
别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就不说了。
徐忠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间又找不到理由。
他憋了半天,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一声哼是最后的倔强。倔强完了就认了。
认了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没招了。
没招了就只能等。
等是最难受的,比忍还难受。
忍是被动的,等是更被动的。
被动到极处就是沉默。
沉默是最大的不服。不服说不出来,就变成沉默。
沉默比骂人狠。
骂人是放火,沉默是闷烟。
火烧完了就灭了,烟不灭。
烟钻进每一个缝里,无孔不入。
解缙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观察。他在观察张信怎么驭人。
张信驭人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骂,不吼,不打,只叫名字。
叫名字这件事,看
起来简单,可里面的学问大了。
叫全名是警告,叫"兄弟"是拉拢,叫"统领"是公事,叫"先生"是尊重。
每一种叫法对应一种距离,每一种距离对应一种目的。
张信的距离永远在变,变到你不知道他离你多远。
不知道距离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安全。
他的安全建立在别人的不安全上。
这是他的本事。
解缙把这些记在了脑子里。
他有一个专门记人的脑子,像一本账簿,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账簿不怕厚,就怕漏。漏了一笔就对不上账了。
解缙的账簿从来没漏过。他记人的本事比记账还厉害。
记账记的是数字,记人记的是人心。
数字会错,人心不会。
人心错不了,错的是读心的人。
解缙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在念什么经,还是在骂娘。
他的嘴唇动得很快,像在嚼一颗看不见的豆子。
张信最沉得住气,背着手,眼睛半闭,像在打盹,可他的左耳一直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左耳比右耳灵,这是天生的。
天生的左耳灵,后天的眼睛毒。
两只耳朵听八方,两只眼睛看四面。
可他只用一半,一只耳朵听,一只眼睛看。
另一半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防备。
防备那些听不见的声音和看不见的东西。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砰!"
墙头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闷响不是炸响。
闷响是从里面往外闷的,像一口大钟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钟厚,声音闷,传不远。
可传不远不等于传不到。
传到了徐忠耳朵里,传到了解缙耳朵里,传到了两名小太监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块砖头从墙头翻了下来,"啪"地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了两半,差点弹到解缙的脚面上。
砖头碎了两半,一半大,一半小。
大的那半滚了两滚,停了。
小的那半弹了一下,弹到解缙的鞋尖前,停了。
停的位置恰到好处,再往前半寸就碰到了他的脚。
半寸。
半寸是余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