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24 章密谈
书名:祸害大明 作者:有怪莫怪
第 1724 章密谈
“管大人,”道衍不紧不慢地开口,“您当真觉得,一个女人就翻不起风浪?”
“那是自然。”管时敏的手指离开了杯沿,搁在桌上,指尖朝下,像一列列队站好的兵。
“自古以来,妇道人家就该安分守己。
潭王妃,她一个女人——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兵无权,拿什么报仇?
哭哭啼啼去皇上跟前告状?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听她一个妇道人家絮叨?”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圆圈,一圈,一圈。
那圈不大,刚好够罩住一滴洒出来的茶水。
茶水被他划散了,洇成一片模糊的圆。
道衍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他在摇头——
只是下巴微微往左偏了一线,又回到原位。
“管大人,您可别忘了。”他的声音低了几度,像琴弦被拧松了半圈,“潭王妃背后站着的,是整个英山侯府。英山侯在军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她弟弟死了——英山侯的旧部难道会坐视不管?”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一沉。然后又说:“再说,女人发起狠来,往往比男人更可怕。
前朝吕后、武则天——哪一个不是从深宫里走出来的?
她们翻起风浪来的时候,可比男人狠多了。”
管时敏被他说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话来回。
他的手指停止了划圈,停在桌面那道洇开的水渍边缘,指尖碰了一下水痕,缩回来,又碰了一下。
道衍没有等他回过神,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条蛇缓缓展开了第一圈盘着的身体。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李友直在角落里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还有管时敏脸上那点正在一点点变白的颜色。
“再说了,五开洞那伙反贼,不仅与潭王有关,更与楚王妃有着不小的瓜葛。
假若潭王狗急跳墙——
将他与红巾余孽勾结一事向陛下检举揭发——
哪怕是捕风捉影,楚王爷恐怕也难以
独善其身。
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管大人,您担得起吗?”
管时敏的脸色骤变。
“啪——!”
茶盏被他一掌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碗里的水晃了几晃,那只沉在底部的死蚊子被震得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一滴茶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热的,他浑然不觉。
“老和尚!”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寸,脖子上的青筋凸起,像一根埋在皮肤下的树根,“我们殿下堂堂正正,怎么可能跟反贼有瓜葛?
你莫要在这里含——血——喷——人!”
最后四个字,他是一字一顿咬着牙说出来的,像在用锤子把钉子一颗一颗地敲进木板里。
道衍没有看他。
道衍看着窗外。
“老衲何时说过楚王爷与反贼勾结了?”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湖面上没有一丝风的镜面,看都没看管时敏一眼,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上。
“老衲说的是:潭王狗急跳墙,为了自保难免会胡乱攀咬。
这种事,历朝历代还少吗?”
他这才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站在井口往里面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
“这样的疯狗——”他把“疯狗”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生物学分类,“咱们可不能不防。”
管时敏猛地站起身。
他的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像被谁掐住了喉咙,他的手指指着道衍,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他已经准备好了一长串话——
准备好的话像一排上了膛的火铳,只等他扣动扳机——
但道衍没看他。
道衍看着窗外。
窗外,巡夜兵丁的脚步声恰好在这时响起。
“哒。哒。哒——”
整齐,沉重,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在走,是一队人——
至少二十双靴子同时起落,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子上,没有一丝错漏。
管时敏的手悬在半空。
那把已经上了膛的火铳,枪口还冒着热气,但他没有扣动扳机。
他发现自己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那脚步声太响,太近,像一个巨大的手掌捂住了整间屋子的耳朵。
李友直下意识吹熄了桌上一盏烛火。
屋子里暗了半边。
三根蜡烛只剩两根还亮着,橘红色的光被压缩成两团更小的圆,像两颗缩小的心脏在跳动。
管时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
“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什么。
那声音从巷口进来,经过这扇门,再往巷尾出去——
像一把拉开的锯,来回了两趟。
管时敏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手指蜷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道衍的手停在茶盏沿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友直缩在墙角,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大气都不敢出。
二十几息。
那脚步声响了二十几息,才终于渐渐远去——“哒——哒——哒——”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像一滴墨水化进了水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李友直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太久的酸涩。
他手忙脚乱地点亮了那盏被他吹熄的烛台,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屋子里的影子又拉了出来——那些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的溺水者。
“……吓死我了,”他低声嘟囔,擦汗的手在抖。
袖口上那块茶渍旁边又多了一块汗渍,两块深色挨在一起,像一对孪生胎。
道衍放下茶盏。
他的动作很慢——
先是杯底离开桌面,然后手腕抬起,最后杯沿离开嘴唇。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他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一样,安静、平稳、不留痕迹。
他的目光在管时敏脸上扫过。
方才那阵脚步声像一盆冷水,把管时敏心头的火气浇了个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