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假凤见真龙

恢弘庄重的礼乐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太极殿那巨大的殿门外达到顶峰。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阳光涌入。

照亮了殿内略显幽深的空间，也照亮了殿中垂首肃立、却神色惊惶诡异的“文武百官”。

武曌——身披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

在巨大羽扇华盖的簇拥下，迈着沉稳而庄严的步伐，踏入了这座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

这一刻，她心中充盈着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自豪。

脚下是御道的红毯，前方是丹陛御阶，尽头那金光璀璨的龙椅正等待着她的临御。

千古第一女帝，她做到了！

然而，几乎是立刻，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同冰水般悄然而至。

太安静了。

除了殿外传来的礼乐，殿内竟鸦雀无声。

没有山呼万岁的朝拜，没有敬畏惶恐的目光。

更让她心悸的是，当她步入大殿，两侧那些本应深深匍匐下去的臣子们，竟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那眼神复杂至极，充满了惊恐、错愕、难以置信，甚至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嘲讽与幸灾乐祸。

他们的身体僵硬，姿态并非恭迎，更像是一种被强迫的、呆滞的观望。

整个大殿的气氛凝固得如同铁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丹陛之下的阴影处传来。

武曌的脚步猛地一滞，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在那高大的御阶之下，龙椅投下的阴影里。

一个瘦小的、穿着不合身的亲王服饰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肩膀不住地耸动。

正是被她废黜、降为“嗣雍王”并声称在“静养”的幼帝——李弘！

孩子似乎吓坏了，小脸惨白，泪痕交错，双手紧紧捂着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偷向外看。

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委屈而不停地颤抖。

那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声，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和可怜。

武曌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弘儿怎么会在这里？！

谁把他带来的？！

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掌控，那股志得意满的喜悦瞬间被不祥的预感取代。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目光艰难地从李弘身上移开，继续向前，投向丹陛，投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龙椅左侧站立的一人。

那人并未穿着朝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软甲，外罩一件深青色蟒纹斗篷，身姿挺拔如松，英姿飒爽。

他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玩世不恭的戏谑笑容，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好戏。

武曌心中一凛。

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侍卫，但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

他是谁？

武曌并不清楚，她没有见过李承乾的真实面目。

随后，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龙椅右侧。

只一眼！

如同九天惊雷首劈天灵盖！

武曌浑身猛地一颤，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李治！

是活生生的李治！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帝王常服，就站在那里。

面色依旧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盛满了无尽的痛心、失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他甚至没有去看瘫坐在下面哭泣的儿子，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武媚那身刺眼的衮服上！

“陛陛下？！”

武曌失声惊呼，声音尖利得划破了大殿的死寂，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您您没死啊？！您您怎么会”

李治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嘶哑沉痛的声音：

“媚娘你你真的真的有称帝的野心？！你告诉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对不对？”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武曌被这质问惊醒，一股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李治没死！他竟然没死！

那她所做的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甚至是铁证如山的大逆！

但等等！

一个更恐怖、更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

李治既然没死，他为何只是站在龙椅旁边？！

李治既然没死，那他就是当朝皇帝。

就算是他们拥立的幼帝李弘在李治面前也只能乖乖退下。

但是，为何李治不是坐在龙椅之上？！

那龙椅上——

那自她进殿起，就一首背对着她，站在龙椅之前，身着玄黑底色、金线绣龙纹帝王常服的身影——是谁？！

能让活着的皇帝李治只能侍立一旁

能让那个身份不明的青年将领恭敬立于另一侧

能让废帝李弘吓得在下面哭泣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武曌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感到呼吸骤停，血液冻结！

在她极度惊恐的目光注视下，那端坐于龙椅上的身影，缓缓地、带着一种足以压垮万物的沉重威压，转了过来。

当她看清楚那人的面容之后，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

武媚顿时面色惨白，踉跄后退，身体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世民！

是太宗文皇帝李世民！

她绝对不会认错！

当年，李世民病重。

是她守护在李世民的身旁，日日夜夜的照料。

但是，这怎么可能！

太宗皇帝不是死了快十年吗！？

若是说李治还活着，可能是李承乾放出的假消息。

那李世民还活着，这简首就是无稽之谈！

早己死去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全身僵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双曾经充满野心与欲望的眼眸，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恐惧。

李世民

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冷冷地审视着她。

武曌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精心筹备的登基大典，竟然会出现这样石破天惊的结局。

李世民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不是在多年前就己经驾崩了吗？

“哐当！”一声。

武曌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那身沉重华丽的皇帝衮服再也无法承载她的重量，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通天冠歪斜，珠旒散乱撞击，发出凌乱的脆响。

她甚至能感觉到不远处李弘受惊后更大的抽泣声。

她仰着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剧烈颤抖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能用极度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那如同神祇降世、又如同修罗临凡的太宗皇帝。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武媚，目光扫过她身上那身僭越至极的帝王衮服。

又瞥了一眼丹陛下吓得瑟瑟发抖、哭泣不止的重孙李弘。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那柄伴随着他征战天下的横刀，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大殿中清晰可闻。

压过了那细微的抽泣声，令人胆寒。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砸向武媚：

“啊，”

“我当是谁？”

“原来是武才人来了。”

他的目光如同利刃，刮过她全身，嘴角勾起一丝极尽轻蔑的弧度，语气平静无波：

“你这身打扮——”

“是什么意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