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当初选稚奴没错；这个逆子！

永徽二年七月，洛阳郊外，一处隐秘皇家别院。

蝉鸣聒噪，搅动着夏末午后的闷热。

别院深处，临水的敞轩内，凉风习习，稍稍驱散了暑气。

李世民与袁天罡正对弈于一方紫檀木棋盘之上。

黑白二子纠缠，局势微妙。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身玄色劲装的黑齿常之出现在轩外，躬身行礼：

“臣黑齿，参见陛下，国师。”

李世民捏着一枚白子，目光仍在棋盘上逡巡，随意道：

“起来说话。”

“长安那边，雉奴这几个月，可还安分？薛延陀既平，后续安抚可还妥当？”

语气中带着一丝考校，也有一份作为父亲对儿子施政能力的关注。

黑齿起身，垂手肃立：

“回禀陛下。陛下所询，臣己探明。陛下英明，太子殿下处理薛延陀善后事宜，颇有章法。”

“抚恤阵亡将士家属，钱粮拨付及时；安置归顺部族，划拨草场，未起大乱；调程知节坐镇北疆，震慑宵小，边关渐趋安稳。”

李世民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手中的白子“啪”地一声，稳稳落在棋盘一角，堵住了袁天罡一条大龙的去路。

他抬眼看向袁天罡，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如何？国师，朕当初力排众议，立雉奴为储，没有错吧？”

“此子仁厚宽和，处事渐有法度，虽不及朕当年雷厉风行，但守成之君，足矣！”

言语间，对李治的认可溢于言表。

袁天罡捻须微笑，微微颔首：

“陛下慧眼识人，太子殿下确有仁君之风。”

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棋盘上被堵死的大龙。

黑齿看着李世民愉悦的神色，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显出明显的迟疑。

他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似乎在艰难地权衡。

李世民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黑齿的异样。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剑眉微挑，语气带着一丝不悦：

“黑齿，吞吞吐吐作甚？有话就说！天塌不下来！”

帝王威严，即使身着布衣，也自然流露。

黑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低沉了几分：

“陛下圣明，确有一事，事关宫闱，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宫闱？”

李世民眉头蹙得更紧，有些不耐烦，

“讲！难道是皇后又和淑妃闹腾了？还是雉奴又偏宠哪个宫人了？”

“些许小事，也值当你如此作态？”

黑齿连忙躬身：

“不是皇后与淑妃。是…是关于，先帝…呃，是关于陛下您曾经的才人，武媚娘的。

听到“武媚娘”三个字，李世民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释然。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语气平淡无波：

“哦，是她啊。朕知晓。去岁冬，雉奴将她从感业寺召回，安置掖庭充了个侍书女官。”

“王皇后奏请的，朕知道。一个无足轻重的旧人罢了，随她们去吧。”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儿子对昔日服侍过父亲、又曾尽心伺候病榻的一个宫人的一点怜悯和安置。

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更不值得黑齿如此郑重其事。

黑齿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陛下…事情…不止于此。臣探得确切消息，太子殿下己于日前…下旨…册封武媚为…昭仪。赐住承香殿西配殿。”

“啪嗒！”

李世民手中的黑玉棋子脱手而落，砸在棋盘上，又滚落到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敞轩内，死一般的寂静。

袁天罡捻须的手猛地停住，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垂下眼帘，仿佛入定。

李世民脸上的平静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瞬间裂开！

那原本因儿子政绩而浮现的欣慰、自豪、从容，在刹那间被一种惊愕和暴怒所取代！

“你…说什么？”

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

黑齿硬着头皮，清晰地重复：

“册封武媚为昭仪，位列九嫔之首。”

“混账！！！”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猛地炸响！

李世民霍然站起，宽大的布袍袖带起一股劲风！

他怒不可遏，一掌狠狠拍在紫檀棋盘之上！

“哗啦——！”

坚硬的棋盘应声剧震！

上面纠缠的黑白棋子如同受到惊吓的鸟雀，哗啦啦西散崩飞！

有几颗白子甚至被震得高高弹起，又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面或水榭栏杆上，滚得到处都是！

茶水溅湿了棋盘，一片狼藉！

“逆子！这个逆子！！！”

李世民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双目因暴怒而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指着长安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

“武媚！那是朕的才人！是侍奉过朕的女人！他竟敢…竟敢将她册为昭仪？！”

“九嫔之首？！他置人伦纲常于何地？！置朕于何地？！！”

暴怒的吼声在敞轩内回荡，震得梁柱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先前的满意和自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触及帝王尊严底线的滔天怒火！

父子之情，在触及伦常禁忌的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皇？！还有没有祖宗礼法？！王皇后是干什么吃的？！”

“长孙无忌呢？！褚遂良呢？！都死了吗？！任由他如此胡闹！！！”

李世民怒不可遏，来回踱步，脚下的棋子被踩得粉碎也浑然不觉。

袁天罡默默起身，俯身去拾捡散落的棋子，动作依旧从容，只是眉头紧锁。

黑齿单膝跪地，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猛地停住脚步，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但眼中那狂怒的火焰深处，却渐渐凝聚起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黑齿，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冷，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黑齿。”

“臣在！”

黑齿心头一凛。

“动用你所有能动用的钉子！”

李世民一字一句，森然下令，

“给朕盯死承香殿！盯死那个武媚！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部记录下来！”

“朕倒要看看，这个让朕的儿子如此昏聩的女人，到底是何方妖孽！”

“臣，遵旨！”

黑齿沉声应道，声音带着凝重。

李世民不再看那满地狼藉的棋盘，负手立于敞轩边缘。

目光越过荷塘，投向长安的方向。

那目光，不再有父亲的温情，只有帝王的冰冷审视的凛冽杀机。

夏末的风吹过，带着燥热，却吹不散这临水轩中骤然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