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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多余的人”

书名: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 作者:长夜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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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多余的人”

长谷川辰之助站在阶梯教室的过道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周围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紮在他身上,有嘲讽,有看热闹,还有替他尴尬的。

但他没有坐下,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喜欢伊凡的?」

长谷川辰之助点点头:「是的。屠格涅夫先生的给了我极大的震撼。你刚刚在演讲里说的那些—

写活的语言,写底层的人,写现在屠格涅夫先生早就做到了。他在很多里就是这麽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莱昂纳尔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伊凡如果能知道日本有人这麽喜欢他的,一定会很高兴。

可惜,可惜我已经没有办法把这个消息带给他了。」

说到最後,莱昂纳尔几乎已经要叹息出来,神色也变得黯淡下来。

他又想起了两年前,自己与重病中的屠格涅夫的那次交谈,以及那场让他永生难忘的葬礼。

长谷川辰之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和屠格涅夫先生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俄国文学在日本并不热门。这个时代,在日本能读到的俄国本来就少,更别提那些作家之间的私人关系了。

他只知道屠格涅夫是俄国人,常年住在法国,写过《猎人笔记》和《父与子》这样伟大作品,在1883年去世了。

但他不知道屠格涅夫和谁交朋友,也不知道谁去参加了他的葬礼,谁又在葬礼上致了辞。

讲台上的这个法国人会这麽说,大概就是与屠格涅夫先生的交情不浅。

莱昂纳尔看着他,没有嘲讽,也没有炫耀,只是很平常地说:「他曾经帮了我很多,尤其是在我还没有成名的时候。

刚刚那些,当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见解,也是他,还有爱弥儿、居斯塔夫他们常在沙龙里聊到的,我受益良多。」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稍微了解欧洲文学的都知道,爱弥儿指的是左拉,居斯塔夫是福楼拜,都是名震欧洲的大师。

他们的作品在东京的外文书店里,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日本的年轻作家们把这些人的当教材般一句一句学。

虽然大家都从各种宣传当中,都知道莱昂纳尔在法国成名,与许多大作家都有交情,但那毕竟只是一些模糊的描述。

而现在,站在讲台上的这个人告诉他们:他和那些人一起喝咖啡,一起聊天,一起参加沙龙,讨论

应该怎麽写。

长谷川辰之助的脸白了。

莱昂纳尔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你说伊凡才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家,我完全同意。

但他的意义远不止於此。」

他看着长谷川辰之助,问了一个问题:「你注意到他笔下那些多余的人」了吗?」

长谷川辰之助愣了一下:「多余的人?」

「对。多余的人。《罗亭》里的罗亭,《贵族之家》里的拉夫列茨基,还有《前夜》

里的别尔谢涅夫。

他们都是贵族青年,都受过最好的欧洲教育,都满怀理想,都渴望改变什麽,但最後什麽都做不成。」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讲台的边缘,好与听众更接近一些:「罗亭口才好得不得了,甚至一开口就能把人说哭。

他说自己要献身科学,献身教育,献身革命————但到最後什麽事也没办成恋爱谈不成,事业做不成。

甚至就连死,都像个偶然,毫无传奇色彩。」

「拉夫列茨基也一样。他从欧洲回来,想在俄国搞改革,想让农民过上好日子,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麽动手。

他想爱一个人又不敢爱,最後孤独地坐在庄园的院子里,看着年轻人在面前跑来跑去,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莱昂纳尔停下来,看着台下的学生们:「伊凡写这些人,不是为了去嘲笑他们。恰恰相反,他同情他们。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自己愿意变成这样的,是时代把他们变成这样的。」

他放慢了语速:「在那个时候的俄国,旧的事物已经出现裂痕,但新的秩序还没有被建立起来,甚至看不到影子。

农奴制要废又没废,改革要搞又不敢搞。贵族青年读了书,开了眼界,知道自己国家落後,想做点事改变国家。

但整个国家根本没有给他们做事的位置。他们想往前走,脚底下是空的;想退回去,身後已经没路了。

所以他们就那样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满肚子想法,一双手却不知道往哪放,成了多余的人」。

任何处在时代夹缝里的国家,都会充斥着这样的人。」

说到这里,莱昂纳尔看着长谷川辰之助,目光很平和:「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吗?」

长谷川辰之助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像被人一把掀开了遮羞布。

他站在过道里,被周围上百双眼睛盯着,却觉得那些目光都远了,只有莱昂纳尔的问题在

耳朵里嗡嗡响。

他当然读过《罗亭》。他记得罗亭在贵族沙龙里侃侃而谈的样子,记得那些太太小姐们如何崇拜罗亭————

当然,他也记得罗亭如何在最後一事无成地离开。

他读的时候觉得罗亭可怜,但也觉得罗亭可厌—明明说了那麽多,做的却那麽少。

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罗亭!

他读过那麽多书。他崇拜屠格涅夫,崇拜左拉,崇拜一切写出现代的西方作家。

他能背出《猎人笔记》的段落,能说出《父与子》的主题,能在同学面前滔滔不绝地讲俄国文学如何高干法国文学。

但他写过什麽?什麽都没有。

他想写!他每天都在想写!但他的稿纸永远是空白的。

他总觉得还没准备好,还读得不够多,还想得不够透。

他把自己泡在俄国人的里,泡了几年,泡出一肚子见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不就是罗亭吗?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他想说「是」,想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但他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怎麽都张不开。

周围几个同学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用笔戳他的後背,有人故意咳嗽。

长谷川辰之助咬着牙,把那个冲到喉咙口的「是」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认输!至少不能在这里认输!他的倔脾气上来了!

长谷川辰之助挺直了腰板,看着莱昂纳尔:「最近俄国又出现了一个短篇的天才,我是说,那种真正的天才!

他写的《变色龙》《胖子和瘦子》,都精彩极了,甚至比屠格涅夫先生早年的作品还要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赌气。但他控制不住。

教室里的骚动更大了。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有人乾脆笑出了声。他们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先是说索雷尔不是最好的,又说屠格涅夫比索雷尔强,现在又搬出一个所谓的「天才」,说这人比屠格涅夫早年还好。

这已经不是讨论问题了,这是在擡杠!

但莱昂纳尔没有笑,他看着长谷川辰之助:「你说的是安东吧?安东·契诃夫。」

长谷川辰之助一愣。他没想到莱昂纳尔说起这个名字是这麽自然,像是提起一个老朋友。

莱昂纳尔淡淡地继续说:「下次安东来巴黎,我会告诉他在日本,有人如此热爱他的作品。我想他会很高兴的。」

长谷川辰之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就是这间教室里最多余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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