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故国花落

听到桔梗夫人的问话，为首的中年武士园田五郎，不由将身体伏得更低了些。

他声音中充满了决绝与悲怆道：“夫人言重了！我等食大村家俸禄，受纯胜主公大恩，护卫夫人与千代小姐乃是份内之事，何谈辛苦？”

“至于谋取差事的事，还请夫人不必再说！”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缓缓的道：“只是……夫人！...我等三人，今日便要向您辞行了。”

“辞行？”

桔梗夫人闻言，顿时娇躯猛地一颤，怀中的岚千代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惊恐，小手抓得更紧了。

“正是。”

年轻武士犬童一正也重重地叩首，仰起头道：“我等三人，虽是无能之辈，未能保全主公性命，亦未能守住黑崎城。”

“但吾等身为大村家的武士，武士的忠义与荣耀尚存。”

“山名家……是杀害纯胜主公与少主公的元凶，是我大村家的血海仇敌！”

“我等纵然是沦为乞丐，饿死街头，也断然不能投靠仇家，食山名氏一粒米粟！”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沉默不语、身材瘦削的三宅新次郎也说道：“犬童大人所言极是！我三宅新次郎的长枪，只会为主公而刺，断不能为仇寇所用！”

年纪最大的田园五郎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抬起头，眼中含泪道：“夫人！并非我等不愿再追随您与小姐，实乃……实乃武士的尊严，不容许我们如此不忠不义啊！”

桔梗夫人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如何不明白这三位忠臣的心思？

时间倒流回数月之前，那场被后世称为“横濑浦合战”的惨烈战役，彻底改变了整个彼杵郡的命运。

在那场战斗中，她的丈夫、大村家老，黑崎城城主大村纯胜，和其年仅十六岁的嫡子双双战死在横濑浦的战场。

当噩耗传回大村纯胜的居城黑崎城时，城内顿时一片混乱。

许多家臣在绝望之下，选择了开城投降或是仓皇逃窜。

但犬童一正，田园五郎，三宅新次郎几名大村家的奉行和旗本武士，却在第一时间预感到了，山名家接下来必然

会对大村一族展开残酷的清洗。

他们当机立断，没有选择为主殉死，而是召集了十余名足轻和仆妇，护送着桔梗夫人和年幼的岚千代，连夜从黑崎城的暗门逃出。

他们选择藏身在附近深山中的一座名为“观音寺”的古刹之中。

果不其然，不久后，山名义光的大军很快便包围了黑崎城，并对大村一族的残余势力展开了血腥的清剿。

但凡是大村家的直系男丁，基本都被诛杀，无一幸免。

女子要好些，但也大多数沦为玩物，成为山名家封赏功臣的战利品。

而正是因为犬童一正等人的先见之明，桔梗母女才得以幸免于难。

他们在寺中躲藏了近两个月，直到山名家彻底稳固了在彼杵郡的统治，并撤销了对大村家遗孤的通缉令，这才敢从深山中走出来。

起初，桔梗夫人的打算是前往高来郡，投靠自己的娘家。

然而，这段趟颠沛流离的旅程，却让她彻底看清了乱世中的人情冷暖。

刚开始，队伍里还有十几个仆役和足轻，但随着路途的艰难，人心开始浮动。

先是几个仆役在夜里偷偷溜走了。

接着，十几个足轻也找了借口离队，不知所踪。

最可恨的是，一名深受纯胜信任的老仆，竟然趁着犬童一正等三人外出打猎之际，将他们藏在牛车夹层里的大部分财物席卷一空，逃得无影无踪。

一夜之间，他们变得几乎身无分文。

在那个冬天，他们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苦难。

为了果腹，三名武士不得不放下身段，去山林中捕猎野兔、山鸡，在山涧中摸鱼抓虾蟹。

桔梗夫人也只能忍痛，将自己陪嫁的首饰一件件地在沿途的村镇中变卖，换取一些糙米和盘缠。

走投无路之下，桔梗夫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今松尾城的主母，山名义光的正室夫人吉野春姬，乃是她丈夫大村纯胜的亲外甥女。

尽管山名家是灭族仇人，但桔梗夫人也听闻了那位“战国恶鬼”山名义光的一个特点。

他虽然对敌人心狠手辣，但对于敌方大名的女眷，却似乎一直秉持着网开一

面的态度。

最好的例子，便是他攻破岗山城、斩杀了岞山家猛将黑田甚八郎之后，非但没有处死黑田的妻女，反而将其妻雪代夫人纳为侍妾，将其两个年幼的女儿阿完和阿和，都收留在后宅中抚养。

这在战国时代，可以说是极其罕见的仁慈了。

于是，桔梗夫人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与其去前途未卜的娘家看人脸色，不如前往松尾城，去投靠那位血缘上算是自己侄女的春姬公主。

然而，此时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抵达目的地时，这三位一路上不离不弃的忠臣，却要选择离开。

“三位的心意，我明白……”

桔梗夫人的声音哽咽的道：“可是，你们离开之后，又能去哪里呢？如今这天下，到处都是战乱，像你们这样失去了主家的浪人，生活何其艰难……”

“夫人不必为我等担忧！”

犬童一正挺直了脊梁，脸上露出一丝属于武士的骄傲。

“我等三人，皆是身负武艺之人，吾犬童粗通剑术，园田善使长枪，三宅的弓术也小有名气。”

“这天下之大，总有需要我等卖命的地，。或可投奔有马家，或可去平户松浦家，哪怕是去当山贼，也胜过在仇人屋檐下苟活！”

看着他们决绝的眼神，桔梗夫人知道，再多的劝说也是徒劳。

这是他们作为武士，最后也是唯一的尊严。

她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小物件，轻轻地放在身前的榻榻米上，慢慢展开。

那是一支造型精美的金制蝴蝶步摇发簪，簪头是展翅欲飞的蝴蝶，翅膀上镶嵌着细小的红色宝石，下方还垂着几串细细的金链。

这是她当年出嫁时，父亲送给她的最珍贵的嫁妆，也是她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既然三位主意已定，我也不再强留。”

桔梗夫人洁白的脸颊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榻榻米上。

她看着这三位忠心之士，情真意切的道：“这支发簪，请三位收下，就当是我替夫君，付给你们的最后一笔俸禄吧。”

“拿着它，换些盘缠，寻个好去处吧。”